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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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府的李大娘子掖著手,看車隊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街角,喃喃道:“要說君引還是有福的,咱們全家都來送行,不像金家,姑娘出遠門,連個鬼影子也不曾看見。”
老太太道:“沒準兒在城門外送別。”
加因這番倒戈一擊,打了太后一個措手不及,也打亂了金家的陣腳。齊王被耍了,必定惱羞成怒,金家現在裡外不是人,雖怨怪女兒的自作主張,但內心未必不感激她。礙於齊王不便城內相送,也許會趕到前方他們的途徑之處,再作道別吧。
無論如何,君引能夠全身而退,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眾人慶幸之餘,也很感念加因,若不是她,有朝一日趕赴陝西的就是五丫頭,那可是痛上加痛,要催人心肝了。
回身望望秦王府,人去樓空,只餘幾個家僕看管庭院,心頭由不得悽惶。但老太太很快便釋然了,重新打起精神,對自然和郜延昭道:“過幾日是大娘子壽辰,到時候家裡設壽宴,定要回來敬酒啊。”
郜延昭說是,“那日若沒有要事報進來,我與真真一道回家,給岳母賀壽。”
這廂說定了,談家人便回去了,自然回身望了望郜延昭,兩下里都暗暗鬆了口氣。
他來牽她的手,因兩座王府離得不遠,可以慢慢走回家。
不知不覺,草長鶯飛,年後的日子過起來很快,轉眼天就暖和起來。
並肩而行,他偏頭看她,“我記得上年你說過,雲翁和放翁不是家禽,總是圈養著,對它們不公平。我明日休沐,可以帶你去踏青,你若是想放歸它們,命人把它們一起帶上。晚間就不回來了,西郊的那處別業,你還沒去過,趁著這好時節,咱們上那裡住一晚吧,也可散散心。”
提起踏青,自然就想起剛收到短箋那會兒,“有封信上說,西郊桃林初綻,得閒要去花下嘗新得的龍井。那回自心就慫恿我去桃林裡碰碰運氣,沒準兒能逮住你,可我覺得桃林裡那麼多人,未必能找見,現在想來還好沒去,你躲在別業裡,我上哪裡找你去!”
他卻笑得遺憾,“其實那次,我以為你會來,當真在桃林裡坐了一整天。結果是我低估了你的穩當,前路未卜的事絕不去做。你我有緣,全靠我爭搶,若不是有意透露信是我寫的,你可能永遠不打算揭開謎底吧!”
自然說是呀,迎著日光走,滿臉都是心無掛礙的坦然,“我喜歡的是信裡那些瑣碎日常,不是寫信的人。要是照著常理來說,收這些沒來由的信件,已經是逾矩了,我再去尋根究底,萬一寫信人是個引誘良家婦女的登徒子,那怎麼辦!”
他反問:“真是個登徒子,你收了那些信件,不怕有損名聲嗎?”
結果她嗤笑,“我只收信,又不回信,要想壞我名節,總得有證據才好。鬧起來,我把信一燒,打死不承認,誰能奈我何?”不過說起燒信,她當真燒過一封。現在想來心疼壞了,將來留給後世的佳話,欠缺了最最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好在,他的書信婚後沒有斷,她時不時能收到。譬如昨天一早起身,又見妝臺上的澄心堂紙,細細碎碎通篇溫情——
春燥至,昨夜聞卿咳嗽,已命人備二陳湯,睡醒即飲。巳時若不見我歸,定是被官家留下議政,不必懸心。另折杏花一枝,插於案頭,解卿半日煩憂。
她扭頭看,古拙的陶罐裡插著一枝杏花,花蕾初綻,新鮮可愛。捧在手上的信,端詳良久收進信篋裡,然後踅身坐在案前提筆回信——
“藥已飲盡,花亦賞過。今晨風大,過夾道莫忘繫緊氅衣。已命廚司備雪霞羹、山家三脆,可平春燥,可解鬱氣,盼君早歸同進。”
總之直到現在,她婚後的生活滿是柔情和欣喜。她沒有見過他疾言厲色的樣子,公事上催發出的喜怒絕不帶回家,這是他對妻子的保護。
但自然也開始隱隱擔憂,表兄的就藩,加快了兄弟相爭的程序。齊王的計劃落空了,難保不會圖窮匕見,到時候不知有什麼樣的波折,在前面等著他。
忍不住,她輕輕喚了他一聲,“哥哥……”
這一路誰也沒有提及朝堂局勢,但他怎麼能不明白她的擔憂。
垂眼望她,他的眼眸寧靜如深海,手上微用力握了握,溫聲道:“放心。”
不需要太多言語,只有兩個字,就讓她起伏的心緒安定下來。
表兄要就藩的訊息,他一早就知道了,兩三個月的時間,足夠他將宋家軍逐一瓦解吞併。
當然,也有不識時務者騎牆,欲圖待價而沽,最後的結果無外乎死於非命。畢竟能領兵打仗的多得是,不說東宮禁衛,就說談家的連襟,現成的武將就有三位,哪裡缺人,立時填補上去就是了。
總之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必她來擔心,兩個人慢慢行至遼王府前,他囑咐她進家門,自己是抽空回來的,東宮尚有一些公務要處置,今天抓緊忙完了,明天才好帶她躲進別業,偷得浮生半日閒。
軺車進了東華門,他下車入長巷,還沒走上幾步路,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蹀躞步走得密而急,應當是個內侍。
果然腳步聲的主人很快趕了上來,壓聲喚著,“殿下……殿下請留步。”
郜延昭回頭看,是寶慈宮高品,堆著笑上前來行禮,“殿下,太后娘娘打發小的來見過殿下,問殿下是否得閒往寶慈宮去一趟,太后娘娘有請。”
本以為他會推辭,像太后先前見自然一樣,能躲則躲,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。誰知他卻並未搪塞,“我去送秦王了,剛入宮。你回太后一聲,我換身衣裳就來。”
高品道是,先行一步去了,高班伴在他左右,悄聲道:“殿下若去,千萬仔細,莫用寶慈宮一口水,太后娘娘眼下恐怕正盛怒呢。”
郜延昭淡淡一哂,先召見了詹士,忙完手上事物,這才前往寶慈宮。
寶慈宮中,太后坐在正殿的寶座上,盡力壓下怒容,但眼睛裡的恨藏也藏不住。
最近接連的打擊,已經令她忍無可忍,以前尚且可以裝得平和,但隨著五郎就藩,這寧靜的表象終於裂開了口子,變得難以彌合。沒有什麼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更令人絕望的,她現在想起那個始作俑者,就恨不能咬下他一塊肉來。
狠狠盯著殿前的中路,時間彷彿是有形的了,隨著風過樹梢,沙沙作響。
太陽一點點升高,等待在憤怒裡變得愈加難熬,不知過了多久,太子才終於現身,烏舄踏過清掃得一塵不染的漢白玉磚,靜得沒有一絲聲響。織金蟠龍的袍角隨步履開合,在微涼的晨風裡漾開沉甸甸的金波。
太后確實不喜歡他,從小到大都不喜歡。但不得不承認,他是官家所有兒子中,最有帝王氣象的一個。
宮門的門廊深廣,他的臉漸漸從陰影裡浮現出來,眉骨清晰,鼻樑挺直,眉眼間有超越年齡的深邃。那膚色是久居殿閣作養出來的白皙,清透得有些不近人情,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,連笑都懶得笑,嘴唇緊抿著,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儀。
一步步入殿,走到太后面前,這才微微仰起唇角,拱手作了一揖,“太后召臣,不知有何吩咐。”
太后的怒火,此刻一股腦兒發洩了出來,“你如今可得意了,擠走了五郎,霸攬著朝政,連宋家人你都不肯放過,太子殿下好威風啊!”
你以為他會怎麼回答?謙卑惶恐地說祖母誤會了嗎?
並不。
他略抬了抬眼,淡聲道:“是啊,太后說得是。”
這下太后反倒被他弄得噎住了,連日積蓄的怒火被潑了一盆冷水,只剩青煙亂竄。
“你……”太后揪著佛珠直咬牙,“可真是我的好孫子,你不念舊情,我卻還記著你十歲那年突發急症,你母親不知去了哪裡,是我抱著你求神唸經,為你祈福。”
郜延昭笑了笑,“孫兒當然沒有忘記,太后在佛前念《地藏經》、念《往生咒》,天下沒有哪位祖母,能做到如此為親孫子祈福。”
太后愣住了,沒想到多年前的事,原來他也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記性太好,煩惱便多了很多。”他無奈道,“如果忘記那些瑣碎小事,我定會愈發愛戴祖母的。那年娘娘方病故,祖母是如何一心扶植孫兒來著?您說四郎沒了母親,若長於深宮婦人之手,性情恐怕愈趨柔弱,難擔大任。皇子將來要就藩,須得早習戎事,為日後領兵鎮守一方做準備。如今想來,祖母真是高瞻遠矚,什麼都預料到了,深宮婦人果真會折斷鷹翼,把狼養成狗。”
他的話,直把太后氣得臉色發青。但那些陳年舊事被他挖了出來,太后惱怒之餘,多少覺得有些虧心。
所以不要得罪記仇的人,尤其這人的記憶力遠超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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