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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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裡淬著毒,語調分明從容慵懶,落字卻狠扎人心,“在太后的悉心教導下,五郎成了兄弟之中第一個就藩的藩王,祖母忍痛割愛,以大局為重,滿朝文武都會讚頌太后明德通理的。往後五郎不在汴京,我會代五郎向祖母行孝,祖母有什麼心裡話,只管與孫兒說吧。孫兒知道,祖母除了五郎之外,最關心的就是宋家。宋家領陪都禁軍,名冊都在東宮案頭上放著呢,孫兒定會一一照拂,關懷備至,祖母把一切交給孫兒,儘可放心。”
第76章
好訊息。
他不說還好,一說,把宋太后驚得身子都坐直了。
“你還要一一照拂?”太后道,“你照拂得還不夠嗎?華陽侯無病無災的,為什麼忽然暴斃了?權兵部尚書不過往軍中查驗了一趟編制名冊,回來就落進汴河裡淹死了,這些血債,我和誰去討?”
郜延昭卻面不改色,掖著手道:“太后心急如焚,臣都明白,畢竟一個是兄弟,一個是族中最有出息的侄兒,相繼離世,哪能不令太后傷心呢。但人各有命,臣還是要勸太后節哀,關於那兩位的死因,大理寺與制勘院都在徹查,不日便會給太后一個交代的。”
太后咬牙望著他,“還要查什麼,不都是太子殿下授意,底下人承辦嗎,何必惺惺作態,煳弄我這老婆子。”
結果面前的人竟然並未反駁,“既然太后是這樣認為,臣百口莫辯,那就不辯了。不過太后雖給臣定了罪,臣卻要向官家交差,回去之後便傳召宋家在朝為官的所有人,來制勘院過堂應訊。太后若是著急,臣即刻就去辦……”
這下終於把太后制服了,她拍著扶手說等等。想必並未料到眼前不受待見的孩子,如今羽翼豐滿,竟如此張狂。
宋家已經連著死了兩個人,她相信要是繼續這麼下去,他能讓宋家滅門。先前憤怒支撐著她心底的怯懦,太后以為靠著輩分能壓他一頭,結果幾個回合下來,發現這根本就是個無法拿捏的人,他和五郎完全不一樣。
兩種情緒此消彼長,怯懦擴張,憤怒就萎靡了。一個做祖母的人,居然從孫子身上感受到了恐懼,這種事擱在哪裡,都是個笑話。
然而帝王家,同樣的笑話屢見不鮮,押錯了注,生死只在一瞬之間。如果你不怕母家就此滅跡,你就可以刀槍不入,可這世上誰能做到,哪怕是當朝的太后,也會心生畏懼。
勉強平住心緒,她放緩了語調,但口氣依舊有些生硬,“五郎既然已經就藩去了,那麼從前的事,就翻篇了吧。你我畢竟是祖孫,你身上也流著宋家的血,宋家門庭若是倒了,對你也沒有好處。”
郜延昭蹙了下眉,露出一點困惑的神情,“恕孫兒愚鈍,壞處是指……”
太后再次窒住了,可不是嗎,宋家的興衰,和他沒有任何關係。甚至宋家灰飛煙滅,對他只有好處,沒有壞處。
這種情況下,實在沒有談判的餘地,太后只得再次放低了姿態,好言對他道:“祖輩有偏愛,這是在所難免的。我承認我對五哥兒偏疼了些,也曾對他寄予厚望。但此一時彼一時,沒想到他娶親之後,竟然會聽取王妃的慫恿,跑到陝西就藩去了。他這一走,撇下了好些事,不得不由我出面解決。四哥兒,你雖當上了太子,那些兄弟卻未必賓服你。尤其是你一母的哥哥,齊王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,你是知道的。既然如此,手上人馬不嫌多,往後就偏勞你照應宋家了……咱們是至親骨肉,祖孫要是鬧得不和睦,會讓天下人恥笑,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?”
郜延昭輕牽了下唇角,半帶玩笑式的說:“太后吐露的這番心聲,出乎臣的預料了。原先臣對宋家是無可無不可,但太后既然特意吩咐過,臣必定愈加盡心。不過……太后應當不會藉此指責我廣結黨羽,拉攏外戚,要求爹爹廢了我的太子之位吧!”
太后的唇角不由扭曲,顫聲道:“哪能呢,宋家被你捏在手心裡了,為了宋家的存亡,我也不能讓官家廢你。”
他點了點頭,“多謝太后。臣官署裡公務繁多,不能再耽擱了,就先行告退了。”
說著退後兩步,正要轉身,見醫官和宮人端著藥盅進來。
他站住了腳,偏頭打量,來人忙向他行禮。他抬了抬手問:“可是苦參湯?”
醫官怔愣了下,說不是,“是滋陰平補,解春燥的膏方。”
“我記得苦參湯解春燥最好。”他回身望向太后,笑吟吟道,“當年太后逼著臣每日喝,如今仲春將至,也讓翰林醫館配製一些,敬獻太后吧。”
他說罷,揚長而去,留下翰林醫官心頭大跳,似乎窺出了一點端倪。
苦參,性寒,味極苦,就算是脾胃強健者,也不能每日服用。太子在京的時候年紀尚小,給逼著吃苦參,看來太后沒盼著他好啊。
其實宮裡的老人都知道太后不喜皇四子,根源在於莊獻皇后。當年官家還是太子,到了年紀選太子妃,宋太后推舉宋家人,可武成皇后卻看中了金家的姑娘。太后擰不過婆母,但對付得了兒媳,生齊王時武成皇后還在世,翻不出什麼浪花來,生第二子時可就不一樣了,內廷已經是太后說了算。於是指責莊獻皇后不用她派去的人接生,又說皇四子出生的時辰與她犯衝,連洗三都不肯參加。反正就是處處刁難,處處不待見,等到莊獻皇后一過世,就把那個少年扔進了軍營裡。
祖母那裡得不到關愛,對於郜延昭來說根本不算什麼。就說太后強逼他喝苦參湯,要是換了旁人可能不敢違逆,但他娘娘根本不管那些。一旁監督的人羅裡吧嗦,她直接把湯灌進了那個小黃門嘴裡,小黃門回去一告狀,太后自然愈發不滿。
他也曾懷疑,他母親的死,和太后有沒有關係,但後來徹查再三,屬實是出宮染上了時疫,他想殺太后的心才滅了。
不過今天見過了太后,仍是令他心情不佳。雖然務政還是照舊,但不時想起娘娘,閒下來的時候坐在窗前朝外看著,白雲悠悠,心空如洗。
正當他失神時,殿內高品提了個五層食盒進來,小心翼翼擱在桌角,一面呈上一封便箋,“殿下,是大娘子打發人送來的。”
他展開看,信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,脈脈寫著——
“議政辛苦,特備四色糕點兩屜,且溫,莫待涼透。”
冰封的心漸漸回溫,他招唿殿內的官員們分食糕點,自然對吃最有研究,她做出來的吃食一向口味絕佳,大家吃過讚不絕口。
回身到案前,硯臺上還有硃批奏摺時的餘墨,便提筆給她回了短箋——
“點心已盡,詹事誇卿賢德。申時定歸,盼與卿手談一局。”
心裡的裂縫,就這樣慢慢被填滿。有時候不得不歎服於命運的安排,娘娘借他的名頭,帶他去會見密友,他也因此結識了朱大娘子和真真。這何嘗不是老天爺對他額外的補償呢,有一個小姑娘用她的靈動縫合他心裡的傷,加一點蜜煎,再加一點果釀,或者再加一點書畫和香方……
以前他不太喜歡回家,寧願在制勘院蹉跎,現在一到時候就忙出東華門,生怕走得晚,讓她等著急了。
算算時間,成親已經四個月,每日都在濃情蜜意裡度過,時間過起來難以察覺。要帶她去郊野踏青,這件事他一直惦念著,閏二月還有倒春寒,三月頭忙著春闈,直到現在才終於抽出空來。
時節恰好,手上的公事前一天安排妥當,就可以心無掛礙地往西郊去了。
自然確實想放歸那兩隻鶴,雖然搬到遼王府後地方大了很多,但它們本該屬於天地,把它們養成家禽,等同斷了它們的青雲志。
於是又裝進那頂它們專屬的轎子,第二天命人抬到了郊野。
西郊桃林裡早就遍佈踏青人的足跡,他們的到來,會擾了眾人的雅興。好在太子別業外,有一片劃入管轄的草地,那是私產,沒有人進來。轎子停穩之後,長隨就開啟了轎門,起先因為陌生,它們寧願擠在狹窄的轎廂內,還是自然叫它們的名字,它們才含羞帶怯地邁出來。
寬廣的青草地沒有束縛,它們開始試探性地四處檢視,那兩條細腿,邁得優雅而緩慢。
自然含笑看著,看出了老母親眼見兒子成才的欣慰,在後面柔聲鼓勵它們:“拍拍翅膀,如果想去別處看看,就飛起來吧!”
但那兩隻鶴已經脫離山水太久,它們一直被人倒賣圈養,飛羽剪了無數次,天長日久好像已經忘了怎麼飛。它們只是踱著步,好奇地各處張望,順便低頭翻找翻找,看看有沒有好吃的,一點沒有騰空而起的打算。
自然回頭看看郜延昭,洩氣道:“被人飼養了那麼多年,忽然放歸,可能對它們並不好。萬一上外頭找不到吃的怎麼辦,野外又冷,還有厲害的勐禽,說不定連小命都不保……還是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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