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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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想越覺得帶它們出來是錯的,反正不知雲翁和放翁怎麼想,在她看來有吃有喝住得好,比在外面經受日曬雨淋強,它們不願意離開,那就不勉強了。
郜延昭永遠有成算,他看著那兩隻鶴,曼聲道:“讓它們飛起來,看見更高更遠的地方,再讓它們自己決定,是去還是留吧。”
主意是好主意,可它們就是不願意張翅,有什麼辦法。
自然正氣餒,隱隱聽見風裡傳來尖嘯的鶴唳。不光是她,連同雲翁和放翁也呆住了,仰起腦袋朝遠處張望。
很快便見一個穿著褐袍的黃門牽引著風箏線,從草地那頭跑來。天上的風箏做成了仙鶴一般的大小和模樣,鶴翼底下裝著兩排哨子,被風吹響,一陣陣地,同雲翁和放翁的叫聲一樣。
自然頓時驚詫大喊:“哥哥!哥哥!”
他笑得氣定神閒,“它們忘了翱翔天際是什麼樣的,那就找個榜樣,飛給它們看。”
自然實在是高興壞了,摟著他蹦蹦跳跳,“原來你早有準備,你知道它們不願意再飛了。”
只要她歡喜,他就覺得自己的事先安排都有意義。
鶴唳的哨聲不好做,匠人嘗試了無數遍,才做成現在的效果。看那兩隻鶴的神態舉動,應當對召喚有反應,豐厚的羽翼開始嘗試著扇動,一下又一下,在草地上扇出了小小的颶風。
它們只是膽小,但它們也曾有遠大的志向,它們生就屬於藍天。
紙鶴在天頂高飛,伴隨一聲又一聲唿喚。雲翁和放翁終於躍躍欲試,尖細的足尖踮起,漸漸脫離地面。幾乎是一瞬間,它們就憑空而起,張開巨大的兩翼劃破流雲,一抬一伏間一掃笨拙,很快變得從容輕盈起來。
兩聲清唳迴盪在天地間,它們盤旋著,驟然俯衝,“唿”地從他們頭頂上滑過,發出破空的銳響。
自然仰頭看著,起先還抽泣,後來便嚎啕大哭起來,“還好救下了它們,你看……你看它們,多神氣,多了不起!”
當然,感動很快變成了新的感傷,因為它們漸漸飛遠了,漸漸變成兩個小黑點,漸漸消失不見。
他小心翼翼打量她,眼淚凝在她眼眶,雖然有不捨,但更多的是成全。長舒了口氣道:“我只是收留它們一陣子,照顧它們養好傷,陪它們長出新的飛羽……總有一天它們會去更廣闊的天地,就像孩子離開父母一樣。”
“不後悔嗎?”他問,“畢竟養了兩三年。”
自然說不後悔,“鶴能活好多年呢,如果一輩子圈在院子裡,和下了大獄有什麼分別。它們想走就走吧,不要再被人抓到,回到家鄉,娶一房漂亮的媳婦……”說著笑起來,“我自己嫁得好,就覺得它們也該成家立室,這叫以己度人,是吧?”
他把她抱進懷裡,溫存地問:“你果然覺得自己嫁得好嗎?”
“當然。”她熱烈地回應,在他唇上親了下,不在乎遠處還有放風箏的黃門,都到了郊野,不願意像在城裡一樣循規蹈矩了。
“你說,它們還會不會回來?”她扭過頭,朝它們離開的方向眺望。
郜延昭說不知道,“把那隻風箏拴在樹上吧,如果它們願意折返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自然還想等等,所以在樹下鋪上了墊子。取過食盒,裡面裝著事先預備的小點心,還有一套上好的青瓷杯盞。
點上小火爐燒水,古樸的茶罐裡倒出了新炒的日鑄雪芽。炒茶就很適合郊遊踏青時喝,比起繁瑣的煮茶點茶,要方便許多。
自然給他斟了一杯,隨口道:“哥哥,我有個訊息要告訴你。”
他抿了口茶,不緊不慢問:“什麼?”
“是家裡的事。”她笑著說,“好訊息。”
可她沒有直說,他只好猜測,“六妹妹的婚事定下了?是師家,還是曹國公家?”
自然搖搖頭,“都不是。”
“七哥兒考取功名了?還是被太子太傅收為關門弟子了?”
自然失笑,“太子太傅願意收他,爹爹怕還不願意呢。回頭葉小娘又要宣揚緣分妙不可言,爹爹的臉不得拉得八丈長!你別往公府想,想我們自家,”一面拍拍自己的胸口,“想想我。”
他捏著杯盞,那雙眼睛凝視著她,從最先的淡泊,逐漸變得專注和緊張,連身子都繃直了,“難道……難道……”
自然看他又驚又慌,頓時笑得眉眼彎彎,點頭說是呀,“今早王主事來請脈,診出已經兩個月了。哥哥,你要當爹爹啦。”
他起先怔愣,慢慢點頭,喃喃說好。可越平靜,背後隱藏的情緒越洶湧。
自然看著他,見他極力保持鎮定,但捏著杯盞的手卻止不住顫抖起來。垂首靠在曲起的膝頭,凌雲帶垂落在頰畔,銀線與淡藍的絲線織出雲海紋,隨著他微微的顫動,光線在髮間流轉。
自然知道他已經翻江倒海,她只猜到他會很高興,卻沒想到他的反應竟會這麼大。
她探手過去撫撫他的小臂,他把杯盞扔了,轉身來抱她。把臉埋在她頸窩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,只聽見細細的啜泣,人顫得風中弦絲一樣。
她的心霍地化成了春水,溫柔撫觸他的嵴背,一遍遍纏綿徘徊。這時候不用言語點綴,就像她忽然聽說這個訊息時一樣,各自都需要時間去消化。
說起有孕,其實她早有預感,只是不大敢確定。畢竟每日吃吃喝喝,沒有乏力,更沒有泛酸水犯惡心,唯一的依據是兩個月未來月事,照著醫理上來說,應該是懷上了。
於是王主事來請脈,她就格外緊張,暗暗期盼著。果然,今天終於等到了,當王主事滿臉欣喜地朝她拱起手,她已經紅了眼眶。
初初為人父母,都被驚喜衝昏了頭腦,當他鬆開她時,相對是兩雙淚眼。
他盡力穩住情緒,嗓音仍有些發緊,“這訊息來得突然,一時讓我不知所措了。你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?若是早說,今天就不該出來,該在家歇著才是。”
自然卻說不必,“王主事看了脈象,說氣血充盈,孩子結實著呢。尋常怎麼樣,現在還是怎麼樣,不用刻意作養,不過飲食上仔細些,避免累著就行了。”邊說邊捧住他的臉,“哥哥,你現在心裡在想些什麼?”
他臉上浮起紅暈,眼睛卻亮得驚人,“我滿腦子只有‘爹爹’兩個字。明年這個時節,就有人這樣叫我了。”
“看來太子殿下很高興啊。”她笑著說。
他說當然,緊緊握著她的手道:“我會是個很好的父親,你相信我麼?”
她當然是相信的,從十二歲起,他就再也沒有體會過親情。母親離世,父親缺席,他一個人孤零零在軍營裡討生活,若不是有皇子的身份作最後的支撐,他不知還會經受什麼樣的疾苦。
後來回京,直至現在,他在官家眼裡也只是個得意的接班人。和父輩的基調定死了,他從未奢望從父親那裡得到溫情,但現在自己有了孩子,他便轉化出另一個新的身份,以前不能獲得的,可以源源傾注到孩子的身上。
彷彿一切都得到了救贖,他嘆息著說:“謝謝你,真真,你讓我活得像個血肉之軀,我好像知道餘生該為誰奮戰了。”
自然卻和他打趣,揶揄道:“按著你自己的心意,不要為誰辛苦忙碌。因為我怕你今日越感動,明日掄起棍棒臭揍他的時候,會越用力。”
這話著實破壞氣氛,讓他怔愣之後忍不住發笑。
天好藍,雲好清啊,兩個人伸展了身子,大喇喇躺倒在花樹下。
這時有清靈的鶴唳傳來,不同於哨子發出的單一聲響,那鳴叫是靈動的,高亢地將氣流推出無形的波紋。
定睛看,翼尖的墨羽劃過雲層,雲翁和放翁又回來了。那身形被天託舉著,翅膀濾過風,盤旋、降低,然後順勢收翅,精準地落在了離他們兩丈遠的地方。
第77章
大娘子,出事了。
放生的鶴徘徊不去,自然又有了身孕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只不過原先的計劃,恐怕略有了一點調整,今天說好留宿在別業的,但目下的情況看來,還是回到城裡更安心些。
孕初是最需要小心的,往常那些親暱舉動是不能再有了。王主事叮囑又叮囑,頭三個月胎還沒坐穩,為了安全起見,並不贊同太子與太子妃同床。
自然把王主事的意思轉達他,他沉吟片刻道:“不必分床,我知道利害,能管得住自己的手腳。”
可他管得住自己,自然卻喜歡對他毛手毛腳。這裡摸摸,那裡摸摸,摸得他心浮氣躁,不得不抓住她的雙手恫嚇:“你再這樣,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話剛說完,發現小腿上有觸感,一隻軟綿綿的腳板蹭上來,在他腿彎邊沿直打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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