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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是為丈夫不在身旁難過,是為心疼他,這麼冷的天,站在沒有遮擋的城牆上,忍受刮骨寒風透體而過……以前被放逐到軍中磨礪也就算了,如今都當上太子了,也還是得親力親為,長途奔波。

“穿得暖和些,多帶幾件厚衣裳。”她摟住他,貼在他頸邊叮囑,“意外頻出,不知究竟是什麼緣故,你切要仔細,危險的地方別去,身邊帶上身手最好的護衛,留神不能著了別人的道。上回弄得帶傷回來,這次可要平平安安。只怪我剛生孩子,要是換作平常,我就跟你一道去,哪怕照顧你穿衣吃飯也好。”

唉,即便成婚這麼久,說起離別還是格外感傷。就這樣依偎在一起,好像能把接下來的缺失補全似的。

兩個人低低說著私房話,這時又聽外面女官回稟,司藥局來問安了,查問惡露顏色是否轉淡減量。

郜延昭仍要退到帳外,這次特意留心那名女醫,見她記錄完脈案擱下筆,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抬眸匆匆和他一對視,很快又羞怯地垂下了眼。

他漠然看著她,像凝視一片無關緊要的塵埃。大概因為眼神直接,反倒令這女醫臉紅侷促了。

內寢例行診完脈,她跟在司藥女官身後退出去。沒有直接回眸,恰到好處地偏移幾分,露出耳廓和側臉,是精心醞釀後的韻致。

一串穩健的腳步聲傳來,又到了餵奶的時候,乳母抱著凌越進帳,路過太子跟前,微呵了呵腰。

乳母哺乳有規定,每回餵食孩子之前,都要讓孩子見母親。雖說嬰兒的眼睛暫且看不見,但這是必行的儀式。歷來高門中都講究這個,有奶就是娘可不行。孩子不懂事,混淆了乳母和生母,將來只和乳母親厚,那十月懷胎的辛苦,就無處喊冤了。

自然的目光在孩子身上流連,郜承緒吃奶攢足了勁兒,捏著兩隻拳頭,小臉上盡是饜足。

燭花“噼啪”輕爆一聲,自然倚著隱囊輕輕哼唱起來:“星從北辰來,月從東海升,皆來護佑兮,吾家小郎君……”

這搖籃曲,是她小時候娘娘哄她入睡時唱的,每晚聽著,會在孩子的記憶裡沉澱,養成習慣,就牢牢和母親聯絡在一起了。

第83章

思卿念卿,不能自已。

自然偏身問乳母:“你餵養孩子,覺得疼嗎?”

乳母長著一張溫良忠厚的臉,笑道:“最疼的時候過去了,我應選進府時,自家孩子已經三個月大了。”

自然不免有些愧疚,“你的孩子還小,放下自己的骨肉,來撫育太孫,叫我怎麼感激你才好呢。”

乳母受寵若驚,正了正身子道:“殿下這麼說,真是折煞臣婦了。能夠撫育太孫,是我滿門的榮耀,我們這樣平凡的門戶,就因盡了綿薄之力,諸多地方得朝廷優恤。譬如家裡的子孫,即便父輩沒有四品以上官職,也破例給予蔭封,朝廷待我們不薄。至於家裡的孩子,或是送到同樣生養的族親那裡去,或是另聘乳母,總是餓不著的。”一面又有些赧然,“不瞞大娘子,東宮召集乳母時,我就如參加殿試的學子一樣,緊張得三夜沒睡好覺。後來入選,眼巴巴地盼著大娘子生產,眼巴巴地見著了太孫。我這是上輩子修了大德,否則這輩子可沒有福分抱上太孫。小太孫真是可人疼,越長越漂亮,兒子隨母,這會兒已經能瞧明白,鼻子眉眼和大娘子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。”

自然笑了笑,“孩子尚小,處處要你們關愛,我就全心托賴你們了。”

乳母道:“大娘子只管放心,我和徐家娘子一定盡心,不令大娘子失望。”

一時孩子吃飽了,乳母抱著站起來,俯了俯身退出帳幄。

等了半晌的郜延昭方進來,端來一盞阿膠棗羹送到她面前,溫聲道:“醫官說要大補元氣,你靠著別動,我來餵你。”

自然便順從地靠在隱囊上,就著他遞到嘴邊的銀匙,一口一口嚥下了不怎麼好吃的藥點。

期間郜延昭問她:“司藥局的人,是皇后派遣來的?”

自然說是啊,“得知我懷上身孕後,每日入府為我診脈建檔。”

“如今孩子生下來了,讓藏藥局接手吧,內府的人,用著更放心。”他垂著眼,低頭吹了吹,復又遞到她唇邊。

自然眼波微漾,仔細打量他的臉,“怎麼忽然提起這個?是有哪裡不妥嗎?”

他說沒有,“東宮脈案理當由藏藥局記錄,早前是婦科觀診不方便,現在用不上了,給些賞賜,打發回去就是了。”

自然也思量這件事,“目下還沒滿月,等滿月了再打發吧。畢竟是皇后的一片心意,這麼急吼吼地遣退了,叫人說咱們過河拆橋。”

他沉默了片刻,沒有再辯駁,只說也好。喂她吃完了,又端來溫鹽茶讓她漱口擦牙齦,一步一步謹慎仔細,做得比女使還要周全。

自然失笑,仰在枕上調侃:“我長了好大一張臉,勞太子殿下這麼伺候我。快放著吧,讓箔珠她們來就好。”

他卻很執著,“過兩天就要上滑州去了,能照顧你一日是一日,也讓我儘儘心。”

自然聽著,心裡不是滋味,低下頭,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。

他來握她的手,不捨地一遍遍摩挲。她輕輕叫了聲“哥哥”,偎進他懷裡。她總有神奇的能力,輕而易舉調動他的心神,軟軟的一聲喚,哪怕到了今天,也還是令他心頭打顫。

他捋捋她的發,和聲道:“到了滑州,我給你寫信。一封一封存起來,將來留給子孫們看。”

她仰起頭,皺著眉,眼圈開始泛紅。他忙捧著臉親了親,“不能哭,會傷了眼睛的。這次是去監工,不是巡查邊軍,滑州也並不苦寒,只要工事順利推進,我即刻就回來。”

她這才點頭,“時候不早了,你也忙了一天,快去休息吧。”

產後要靜養,夜間他不再和她同床共枕了,搬到廂房去睡。他也擔心自己總在跟前,讓她不能靜下心來,便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,“我還有些公文沒處置,今晚睡在書房。傳乳醫和女使進來伺候,收拾好了早早睡下,不能太晚。”

自然道好,看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
候在外面的人方才絡繹進來,用熱布帕替她洗腳熱敷,敷完了以艾絨灸足底湧泉穴,引火歸元。最重頭的,當屬對孕肚的養護,乳醫把調製好的膏劑敷在她腹部,拿燻溫的棉布纏裹,幫助她瘦腰恢復。

其實這肚子,著實令她很困惑,明明孩子都生完了,看上去好像一點沒變小。起初她甚至有些擔心,是不是裡頭還有一個,乳醫笑著解釋:“女子生產氣血大虛,無力固攝,加上帶脈失約,瘀血內阻,得耐著性子仔細調息,慢慢才能復原。等到滿了月,就要開始為娘子盆底補氣血,固根本了。到時候用秘方燻蒸坐浴、推拿熱敷,好生保養著,可使產道恢復如初。”

她聽著,不大好意思。確實女子產後百節空虛,要調理回去,得花不少心力。

一切收拾停當了,睡前還得飲當歸川芎湯。長御端進來,送到她手上,自然隨意問了句:“司藥局的人,還住在園子裡嗎?”

長御說是,“產後一個月,每天仍要請三次脈。大娘子放心,田女醫處有人留意,等閒不會讓她隨意入內寢。”

她沉吟了片刻,啟唇吩咐:“下月推說藏藥局會派遣女醫記錄內事檔,只留司藥女官一人就夠了,別的全退回原職吧。”

長御道是,上前承託,讓人抽走隱囊,再送她躺回被褥間。復探了探額溫,確認沒有異樣,方退出內寢。

外間有兩名女使值夜,只留一盞燈,內寢籠在昏昏的微光裡。自然夜裡睡得並不安穩,身子太虛,一時補不回來,身上的中衣溼了又溼,一夜連著換了三次衣裳,直到將近五更,才迷迷煳煳睡著。

元白奉命上滑州,雖然官家容他延後兩天,但時間過起來真快。

二十轉眼便過了,臨行前一天準備隨行物品,自然吩咐女官挑揀衣裳,哪一件保暖厚實,哪一件中看不中用,她心裡都有數。

“那件青玉色的,有五重密織,用猞猁猻做的內裡,能抵住大風。”她倚在隱囊上囑咐,“還有新做的烏雲豹行障斗篷,外層刷了油蠟料防雨,帽兜也特意加深了,側襟用皮革的搭扣,穿脫起來方便……”

他仔細聽著,她吩咐一句,他便點一下頭。但那雙眼睛,一直眷戀地凝視著她,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,鼓起腮幫子道:“怎麼啦,我如今像個老婆子一樣囉嗦,你又要笑話我了。”

可他沒反駁,反倒牽著她的手,長嘆了口氣,“有這樣的老婆子事無鉅細關心我,我還求什麼!你放心,我在外頭必定事事留意,只要我不想,就沒人傷得了我。我只是不放心你們,你身子虛弱,孩子又小……我從左衛率府調遣了百人,護衛王府周全,若是有什麼差遣,你可以隨意排程他們。那百人的衛長你也認識,就是那個險些被你扔進汴河水門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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