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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後滿朝文武皆長揖下去,“請官家嚴懲。”

御座上的官家垂眼看著這嫡長子,他臉色慘白,驚慌失措,哪裡還有半點體面。古來養皇子誠如養蠱,捨棄弱的,保全最強大的,畢竟江山要傳承下去,若是後來人挑選失誤,亡國不過是十年八年間的事。

“著令大宗正司議罪,刑部、御史臺協同梳理罪證。”官家慘然移開了視線,“五日之內,交奏表與朕合議,屆時再定齊王罪責,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”

殿前司的人進來了,琅琅的甲冑聲,在深幽的殿宇上聽來格外刺耳。齊王嚎叫掙扎喊冤,無濟於事,仍被無情地拖拽了下去。

官家坐在九龍椅上,良久沒有出聲,朝堂議事今天也繼續不下去了,疲累地擺了下手,示意散朝。但想起還有許多政事亟待處理,走了兩步復又發話:“恢復太子監國之職。朕這陣子老毛病又犯了,朝中若有大事,報東宮裁奪就是,不必問朕。”

官家的老毛病是偏頭疼,這是個說不清病因的毛病,累了疼,冷了疼,飲食不對會疼,睡得不好也會疼。總之不知什麼時候會發作,發作後不知什麼時候能好轉。疼得多了,還伴頭暈昏沉,有時候看奏疏上的字,一個能分裂成兩個。太子再不回來接手朝政,官家都覺得自己要堅持不下去了。

眾人掖著笏板長揖,恭送官家,復又來向太子行禮。

參知政事感慨:“果然查案還得靠太子殿下。門下中書和三司盡力加緊了,昨日剛議準了派人順著河東路沿線驛站盤查,不想殿下今天已經查明折返了。倘若照著咱們的程序,查到雁門、崞縣等地時,那批冬衣怕是全數拆解了,還上哪裡尋找證據去。”

郜延昭笑了笑,“兵貴神速,若沒有賢內助助我一臂之力,也難以直達落馬驛,精準找到目擊的驛卒。”嘴裡說著,見老岳丈滿臉欣慰地站在一旁,便拱手長揖下去,“岳父大人,我回來了,有驚無險,諸事順利。”

談瀛洲頷首說好,“快些,回去瞧瞧太子妃和太孫吧!他們這陣子都為你掛心呢,凌越時常哭鬧,是父子連心的緣故。你去抱一抱他,他知道你回來了,就不會再吵嚷了。”

郜延昭道是,人在朝堂上,心早就飛回東宮了。

昨晚回到汴京,之所以沒有立時差人通傳,是因手上還有要緊的卷宗需要整理,加上時候不早了,索性等到今日再知會她。

真真這時,應當已經在宮門上等著了,他不能再耽擱,匆匆向眾人拱了拱手,便快步走向端禮門。出得宮門之前,還勉力裝得沉穩,一旦邁出宮門,走出臣僚的視線範圍,就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。

赬紫的盤龍襴袍下襬翻飛,腰間的玉佩和禁步叮噹作響,他沒了平日的行止端肅。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,熟悉的宮牆和飛簷快速倒退,吸進的涼氣激得他肺疼,也無法讓他停下腳步。

宮門上站立的班直,遠遠見狀忙退行避禮。低下頭的瞬間,餘光捕捉到太子袍角迅捷地一閃而過,人走遠了,卻給見慣了宮廷肅穆的人,留下了一串震撼。

穿過銀臺門,再入嘉肅門,腳下不由頓了頓。他看見朝思暮想的人披著一件蓮青的狐裘斗篷,正站在門前,目光仿如穿越了千山萬水,急切地望向他。

“真真……”

氣息匆促,胸膛起伏,嗓音因疾馳有些沙啞。

自然朝他伸出了手,快步朝他跑來。

短短的一程,不知怎麼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遙遠。終於指尖相觸,她撞進他懷裡,緊緊相擁,要把日日夜夜的牽掛和煎熬,都擠碎在這灼熱的重逢裡。

她抬起頭,含淚摩挲他的臉,“哥哥,你這一向好嗎?有沒有凍著?有沒有受傷?”

他說沒有,把她的手用力壓在臉上。紅著眼眶卻要和她打趣,“只是臉皮糙了些,也不知你見了,會不會嫌棄。”

她失笑,“不嫌棄,照我看來,愈發英武了。”

如果兩個人是兩團蜜,應當早就已經融化在了一起。這宮巷,原本內侍宮人往來不斷,這會兒卻全都不見了蹤影。

良久才分開,太過忘我,可就亂了章程了。於是赧然而笑,兩隻手緊緊相扣著,一同進了新益門。

宮門內,詹事府和太子衛率府的官員們早在正殿外等候了,見了人立刻上前長揖,“恭迎殿下回鑾。”

郜延昭請眾人免禮,“這陣子出了很多事,所幸諸位都在,不遺餘力為我分憂,我亦要感激諸位。”

太子要還禮,那可驚著了官員們,紛紛推辭避讓。

太子詹事道:“臣等不敢居功,殿下若要謝,就謝太子妃娘子吧。太子妃年輕,卻行事沉穩,能掌大局,屬實令臣刮目相看。”

自然搖了搖頭,“我只是出出主意,人在深宮行動不便,一切只能託付詹事與諸位。”說著查問盛今朝,“盛都頭一同回來了吧?一切安好嗎?”

郜延昭道:“查案期間兇險,他為護我受了傷。好在傷勢不算重,已經送回去修養了,等他痊癒,屆時再論功行賞。”

和屬官都見過了,最要緊的人還沒見到,他問自然:“凌越呢?在哪裡?”

自然指了指東廂,“在暖閣裡呢,這會兒應當睡醒了。”

他轉身便奔向暖閣,小榻前正照看孩子的兩位乳母見太子進來,忙行禮退讓到一旁。郜延昭上前看孩子,這時的凌越已經和他走時大不一樣了。雪白的皮膚,長而明亮的眼睛,嘴唇噘著,不時蠕動吮吸兩下,再冷硬的心,都要被融化了。

小心翼翼抱起來,小心翼翼攬在懷裡,他輕聲說:“凌越,爹爹回來了,你能看見爹爹嗎?快叫爹爹,叫爹爹……”

自然在一旁發笑,“剛滿兩個月就喊爹爹,可不得把人嚇壞了。”

但孩子是真能與他對視,也許視線模煳,也許只能看見一點輪廓,但凌越是真的在辨認他。

一大一小兩個人,仔仔細細地對望著。自然看著這樣的場景鼻子發酸,心裡卻感覺溫暖。

好了,總算雨過天晴了,將來的路途不知會怎麼樣,但可以確定的是,他們又邁過了一個難關,暫且安全了。

郜延昭抱了孩子半晌,又戀戀不捨地放回去,他還得升座,處置外面剛送進來的政務。

自然隔著簾幕,聽見他和春坊官員談論,督促大宗正司嚴辦郜延茂,給刑部和御史臺提供更多關於齊王的罪狀,包括永安三百隱戶,和暗殺太子的證據。

有些帳不是不算,是要積攢起來,最後一起清算。原本他要是老老實實就藩,以前的罪責便不去追究了,但他不甘心,為了奪權要置人於死地,那就怨不得別人,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了。

晚間他回到內寢,自然追問齊王會定什麼罪,“《刑統》上給了宗室八議的特權,其中一條‘議親’,能不能保住他的命?”

郜延昭換上了鬆軟的寢衣,身處久違的平和溫暖,偏身逗一逗凌越,曼聲道:“宗室雖有特權,但貪贓和謀逆不在特赦之內。早前太宗弟驕恣僭越,被貶房州幽禁至死,還有宗室因黨政削奪爵位、貶為庶人。郜延茂的罪責比貪贓大得多,真定一戰為掩飾敗局追殺虎賁,這次又偷換冬衣,致使代州軍凍死凍傷無數。他若是不處以極刑,難以向天下百姓交代。”

自然不由嗟嘆:“好好的一盤棋,一步步走成了死局。如今可怎麼辦呢,他怕是要成為開國以來,頭一個被斬殺的皇子了。”

正喁喁說話,長御隔著屏風向內回稟:“大娘子,齊王妃在宮門上哭求,說要見太子與太子妃一面。”

自然望向郜延昭,他神色漠然,朝外吩咐了聲:“告訴她,一動不如一靜,回去等朝廷的旨意吧。”

長御領命退出去了,他抬手擊掌,召乳母將孩子抱回暖閣安頓。

接下來的漫漫長夜,有摯愛的人在身旁,滑州的磚石,代州的風雪,好像已經不是那麼不堪回首了。

趨前親吻她,她紅著臉,緊緊握住他的手。

他放她躺下,在她腮邊盤桓。三四個月沒有親近了,他現在有些無從下手,也不敢肆意妄為。生一回孩子,對她的損傷太大,有了凌越,可以過幾年再要第二個。

心裡是急切的,但理智在拉扯,怕她還沒恢復好,也怕一次縱情,害她再受一回苦。

自然摟著他的脖子,眼波婉轉,“日暮前王主事來了,送了一瓶藥……”

他立時意會了,連連讚許:“王主事就有這宗好,有眼色,體貼人。等過兩日,給他升個官……”

及到第二天,兩個人去柔儀殿拜見了官家。

天上下著雪,雪沫子不緊不慢地灑落,在牆角堆積了厚厚的一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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