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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忙抽出星子,逐一稱量了分量,包好後藏進懷裡。

後廚是不能去的,這時候正忙著準備晚飯,哪哪兒都是人,只有回到自己的小院,自己悄悄煎藥。好在有櫻桃,翻出紅泥小火爐,很快生起了火。

兩個人蹲在火爐前,櫻桃有些慌,“嚇人得很啊,怎麼出一趟門,遇上了這種事。”

“就是嘛。”自然抱著膝頭長吁短嘆,“今晚先給他治上,等明早請過了安,要是人還活著,我就回稟祖母,請祖母拿主意。”

櫻桃的蒲扇扇得風快,著急把藥煎好了,給那人送去。箔珠也買藥回來了,三個人預備起布條和剪子,趁著周遭的人都在忙,悄悄從角門上熘了出去。

再進馬具房,三個姑娘面對著半死不活渾身是血的人,實在是無從下手。仔細觀察一番,他的肩頭和前胸各中了一刀,力道之大,割破了衣裳,能看見底下翻卷的皮肉。但這人年紀確實不大,看樣子也就十六七歲模樣,身量已經長開了,身形還是少年清瘦的模樣。

箔珠和櫻桃手足無措,誰也沒有照料過這樣的傷者,尤其還是個男子。自然卻有當機立斷的橫心,不管他什麼來歷,先把人救活了要緊。

於是上手解開他的衣裳,接過傷藥厚厚撒上一層,那藥粉和血混合,很快就凝固住了。然後讓櫻桃和箔珠把人架起來,快速用布條把傷口纏好,確保不會沾染汙濁。這一套操作忙完,人已經累得直喘了。

接下來喂藥就簡單多了,湯藥裝在竹筒裡,托起腦袋就能灌進去。不過這藥大概苦得昇天,都已經傷得奄奄一息了,他還能皺眉。

等到一切料理妥當,自然鬆了口氣。能做的她都做了,要相信人很頑強,止了血吃了藥,一定能挺過來的。

看看時辰,就要到昏定的時候了,還好有時間,可以回去換身衣裳。

談家晨昏定省都要敲鐘,早晨二十四下,晚間十六下。等到鐘聲一畢,太陽正好落山,葵園裡的燈火燃起來,小輩們在堂上回稟今天的行事和見聞,三府大娘子則要為老太太鋪床,安頓好就寢事宜,再回到堂上。

不過兒孫們和老太太回稟那些瑣事,都是家常的閒談,不像晨省時一板一眼。做官的說一說哪位同僚升官了,哪位外放了,上學的說一說今天誰受了誇獎,誰捱了板子。一說起挨板子,北府的林大娘子皺眉不迭,必定又是她家六哥兒。

一向不怎麼愛說話的謝氏娘子,今天破天荒地向老太太和婆母提出來,要抬舉談臨川的通房。

“小夏在我院裡,平常勤勉聽話,是個安分守己的人。我也早把她的月例銀子,照著府裡其他小娘的份額髮放了。她既跟了三爺一場,不能總這樣當女使使喚,還是得給一個正經的名分,對人家是個交代,咱們也不落了苛待通房的名聲。”

結果老太太和朱大娘子還沒發話,燕小娘先出了聲,“三爺

上頭,還有大爺和二爺呢。那二位都是兩個人伺候,咱們三爺房裡人最多,怕是不大好吧。”

謝氏淡淡一笑,“話是沒錯,但既然有這麼個人在,總不能不當一回事。我看她大冬天裡,還跟著婆子們漿洗衣裳,實在不忍心。”

燕小娘輕撇了下嘴,“娘子要做善人,卻不顧及三爺的名聲。”

她就是這樣,排擠別人,還要說得冠冕堂皇。眼看謝氏的話要被她堵回去了,一直默不作聲的自觀忽然插了一句嘴,“原本三哥哥也是一妻一妾,這不是燕姐姐橫空出世,佔了小夏的名分嗎。”

這話打得燕小娘措手不及,邊上的自然好懸沒笑出聲來。她有時是真佩服二姐姐,看待事務一針見血,大家礙於情面不好說的話她會說,但凡出口,非死即傷。

燕小娘面紅過耳,憤懣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最後老太太拍了板,“早就該抬舉了,怎麼拖到這會兒。”

謝氏忙道是,“是我疏忽了。先前也是因著院子裡已經有了小娘,不好再多添一個,這才不敢向祖母回稟。”

老太太捺著唇角笑了笑,“得虧你想起來了,否則可要委屈

人家一輩子了。”

談家雖然沒分家,但各有各的院子,院中事務都由正室打點,只要正室不拿主意,這件事永遠不會提起。老太太這麼一說,謝氏也紅了臉,直說自己不仔細,請祖母恕罪。

老太太沒有多說什麼,昏定過後就讓眾人各自回去了。自然照舊留在葵園吃晚飯,詢問祖母,為什麼嫂子想起那個通房,祖母反倒不怎麼稱意了。

老太太道:“各人都有小九九,壓了五年,是怕兩個妾侍對付不及。如今提起,是不想讓燕小娘一家獨大,將來若有什麼變故,你哥哥院裡仍是一妻一妾,足矣。”

自然明白過來,心裡只是可憐小夏,挨在老太太身邊道:“祖母,為什麼要讓那些家生子做通房呢,又沒有名分,正室娘子過門了,都不受待見。”

老太太笑著說:“你果真還小,不明白其中道理,只知道作賤了那些女孩兒,卻不知道在她們眼中,這是登雲梯。何謂家生子?家奴生出的小家奴,打從一出生就是賤籍,哪怕主家散了攤子,他們也只會淪為奴婢之下的奴婢。到了年紀的女孩兒,能夠侍奉少爺是條好出路,既能安穩留在家裡,又不擔心過於受苛待。譬如你嫂子先前說的,小夏跟老媽子漿洗衣裳,雖還要做活兒,比起以前定是好多了。當初選通房,也都是問過她們,只有心裡願意,才會單挑出來放進書房裡。要是照著常理,本該是主子婚後一兩年內,必要抬成妾的,你嫂子不察,是她失職,委屈

人家了。”

自然嘟囔:“那哥哥也不好,伺候過他的人,他不管不問,不放在心上。”

老太太長嘆,“可不是麼,天下男子多薄倖,不能因為他是我孫子,我就說他的好話。”一面抬手撫撫自然的鬢髮,“我就盼著呀,我的五丫頭將來能嫁一個專情的男子,好好待你,也別耽誤別的姑娘。兩個人坦坦蕩蕩,問心無愧地過一輩子。”

這是祖母美好的祈願,但於自然來說太遠太遠了,連想都不用去想。

心裡還惦記著車馬院裡那個要死不死的人,幾次打算同祖母說,但想起那句抄家滅族,讓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反正等明天,早上看過境況後一定要告知祖母,畢竟這麼大的事,自己拿不了主意。

一晚上輾轉反側,弄得睡也睡不好,提心吊膽害怕被人發現。好容易捱到早上,晨省過後帶著箔珠和櫻桃一起過去,才想起昨天只給餵了藥,連口吃的都沒給人家留下。

不過傷得這麼重,肯定沒胃口,餓一晚也不要緊。三人帶著藥和清粥,鬼鬼祟祟潛入車馬院裡,開啟馬具房的門一看,發現那個人臥在草垛子裡一動不動,喊也喊不醒,好像是死透了。

第13章

遼王。

完了,這是把人治死了嗎?書上的劑量不對,苦就算了,怎麼還把人吃死了?

自然忙上前檢視,試試鼻息又摸摸脈搏,什麼都沒有,人雖然還溫熱……可能剛嚥氣不久。

三個人面面相覷,自然問:“他究竟是重傷不治,還是被我的藥毒死了?”

箔珠是善於安慰人的,“肯定是傷得太重,傷到內臟了。昨天我清洗那個木桶,桶底裡積攢了好多血,八成是血流乾了,氣竭而亡,反正肯定和姑娘無關。”

櫻桃說對,“是他自己躲進咱們的馬車裡,咱們救了他,沒救成,死了就死了,是他命裡有此一劫。”

可人是真的死了,這麼大一具屍首,怎麼辦?

自然站在那裡,心頭慌成一團,這該是多倒黴,才會遇上這種事。平常看畫本里,都是一救一個準,為什麼到了她,人直接死了?等不來人家的結草銜環不說,還得想辦法處理死人,越想越無措,恨不得嚎啕大哭一場。

然而不是哭的時候,得先冷靜下來想辦法處理。

“套車,拉到外面扔了。”她強壓住顫抖的嗓音說,“只要扔了,就和咱們沒關係了。管住嘴,誰問都說不知道,不會有人懷疑我們的。”

箔珠和櫻桃呆呆點頭,箔珠垂眼一打量,心裡又浮起了疑問,“這麼大的人,怎麼扔才能不被發現?要砍成一截一截的嗎?”

自然心裡直打突,“你是屠戶麼,還要砍成一截一截?”一面安撫她們,“先別急,我前兩天剛好看過一本書,汴京內外沒有山,但有水。汴河是漕運主幹道,水流自西向東,橫穿整個汴京。汴河東水門在外城東牆,靠近含輝門處。只要在屍首上綁好石頭,墜進水門底下,明早閘門一開,就會把他衝到上百里之外。”

箔珠和櫻桃目瞪口呆,如此老辣的拋屍手段,簡直像個慣犯。

“姑娘,你看的都是什麼書,還教人怎麼毀屍滅跡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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