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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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瞥了她們一眼,“講水利的。”
讀書最高的境界,就是學以致用。計劃擬定了,接下來要實施,但誰也沒碰過死人,哪怕車就在院子裡,要把屍首弄上車,也得花好大的力氣。
又是連拖帶拽,三個人咬著槽牙裝好車,擦掉眼裡驚恐的淚,櫻桃趕車,自然和箔珠坐進了車輿內。
屍首就在地上躺著,兩個人戰戰兢兢縮起腳,踩在坐墊上。直到現在,這人什麼來歷,姓甚名誰都不知道,簡直像做了個詭譎的噩夢,莫名捲進了一場混亂裡。自然想不明白,好好的名門貴女,當下居然在為拋屍發愁,這種荒誕的經歷,找誰說理去!
好在她們有目標,經過縝密的部署,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。東府的二哥哥談臨嵩任都水使者,曾經給她看過汴京的水利圖,相較於蔡河和五丈河,汴河東水門監管最松,不在清淤開閘的時節,幾乎見不到埽兵。
櫻桃趕車還是有些本事的,馬車順著穿城而過的汴河,疾馳在堤岸上。本以為出城就能萬無一失,沒曾想城門上居然設了關卡,遠遠就見含輝門前搭起了戟架,幾個身穿綠色襴袍的官員,正一一檢視進出的車輛。
櫻桃急忙勒住了韁繩,壓聲道:“怎麼辦,怕是正在通緝這人吧。”
官府通緝,足見事情很大。自然驚惶不已,讓櫻桃趕緊調轉車頭,可惜來不及了。那些官員的眼睛精準鎖定了她們,相隔老遠,就已經抬手示意她們停車了。
櫻桃嚇得臉發白,翕動嘴唇說:“完了……這下要出大事了……”
箔珠發了狠,下車迎上了前來查驗的官員,平穩住氣息,堆出笑臉道:“諸位差遣,我們是徐國公府的人。我家姑娘春日出來踏青,不知道城門上正盤查過往車輛。姑娘不能受驚擾,也不便見外男,這城今日就不出了,我們這就回轉。”
照理說,丟擲徐國公府的名號,無論大小官員都會讓幾分面子的,畢竟閨閣中的貴女,確實不是閒雜人等想見就能見的。然而今天這兩位官員卻沒那麼好說話,他們朝車內拱了拱手,“我等奉命行事,責無旁貸。請姑娘打起門簾,卑職等只瞧一眼便放行,絕不會冒犯姑娘。”
箔珠的心都快從喉嚨裡蹦出來了,張了張雙臂,急道:“我們姑娘可是秦王殿下表妹,不論你們查什麼,都不該查到我們姑娘頭上。”
她越是推搪,那兩名官員越是執著於檢視,並不打算就此放棄,甚至出了主意,“請姑娘掩面,車轎內地方小,打打簾就一目瞭然,不會耽擱姑娘太久的。”
是啊,車廂裡地方很小,屍首根本沒處藏。
早知道就該挖個坑把人埋了……但埋在哪裡也是問題,總之晦氣透了,自然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
恰在這時,她聽見一個嗓音傳來,低沉但清冷矜貴,對那兩位官員說:“確實是徐國公府的馬車,不能唐突。你們退後,我來。”
自然眼前又一黑,來了個更大的官,這下真完了,自報家門也抵擋不住了。
戰戰兢兢湊到窗前看,那兩名官員退讓到了一旁。馬車直欞門外覆著一層布帛,隱約能看見門外人的輪廓,高大挺拔,要是發現有問題,自己必定會像小雞仔似的,被他拎下車。
不知道解釋有沒有用,應該沒用吧!她聽見門外人說:“姑娘,失禮了”。驚恐之際,車門開啟了一道縫,兩根修長的指節,挑起了門上的垂簾。
人在極度恐慌的時候,腦中一片空白,唿吸困難,頭昏腦漲,耳朵裡嗡嗡作響,大概刑犯上法場就是這種感覺吧。
而那個挑簾的人,垂下眼睫掃了箱底一眼,面色淡淡地,眼神也沒有任何波瀾,略停頓了一會兒,收回手道:“如常。”
卡在嗓子眼裡的那口氣,終於長長唿了出來,她才想起剛才那張臉,好像在哪兒見過。想了一圈,想起寒花宴那天,在街頭上遇見押解囚車經過的制勘院官員,他不就是領頭的遼王郜延昭嗎!
心裡還是突突直跳,他明明看見了,為什麼沒有揭發?會不會藉此拿捏把柄,要挾談家?
正慌亂,聽他又道:“這兩天城內外擒賊,亂得很,姑娘就別出城了。我這裡有些東西,要託姑娘轉達令尊,請把車駕到對面的巷子裡,稍待片刻。”
什麼都別說了,照做吧。自然拍了下車門,“快。”
櫻桃忙拔轉馬頭,遵照他的吩咐停好馬車。自然也從車裡下來了,三個人呆呆站在車前,巷子裡的穿堂風好大,吹得她髮絲散亂,這大概是她出生至今,最狼狽的一天了。
不多時,另一輛馬車也從巷口駛進來,擋住了巷外的光景。
自然怔怔看著遼王上前,重又開啟車門,探手去觸那屍首的頸脈。停留了片刻,回頭問她,“你打算如何處置他?”
自然猶如驚弓之鳥,有些語無倫次,“我昨天回家,他就躲在我的馬車裡……我不認得他。早上見他死了,我想把屍首扔了……”
他似乎能夠預判她的打算,“扔進汴河東水門?”
自然窒了下,最後頹敗地點了點頭。
遼王卻笑了,眼裡有清澈的光,和聲道:“不用怕,他還沒死。”
自然頓時一愕,這會兒倒慶幸被攔下了,否則把人拋進水閘,就是個神仙也活不成了。
然而然而,這位遼王溫和的語調和笑容,更為令她驚訝。她曾經聽說過他,制勘院督查各地官員,雖然達官顯貴們嘴上敬重他,但私評來說,他是不討喜的。她本以為他兇悍,鐵面無私,至少上次在街頭看到他,他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。但今天,他說話的時候並不盛氣凌人,眉眼間也有儒雅溫暖的弧光,她幾乎很快就斷定,他和傳聞中的不一樣。
“那這人……”她指指車內,手指微微顫抖,仰面看著他,忽然覺得自己像在仰望一棵大樹。
“交給我吧。”他抬了抬手,讓隨從把人轉運進位制勘院的馬車裡。安頓妥當後交代她,“這件事不要與任何人說起,你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,記住了嗎?”
三人連連點頭,“記住了、記住了。”
制勘院的馬車往巷道另一頭去了,他退後兩步拱了拱手,“姑娘請回吧。”
自然二話不說登上馬車,臨要走時掀起窗簾,訕訕說了聲多謝。
他微微頷首,日光從頭頂傾瀉而下,那面貌從容而優雅,雖是劍眉星目,卻半點也沒有攻擊性啊。
談家的馬車走遠了,他目送著,唇邊浮起笑意。小姑娘膽子居然這麼大,竟然還想拋屍,真是了得。
一旁的勾當官一心惦記著案子,壓聲問:“王爺,人已經拿住了,接下來怎麼處置?”
遼王臉上的笑意像春日瓦上的薄冰,轉眼便消散了,轉身道:“把人救活,過兩日下帖邀徐翰林,靜思堂內下棋、喝茶。”
那廂談家的馬車回到車馬院,三個人從車上下來,都像經歷了一場九死一生的大戰。把馬車歸置好,又仔細擦了車內殘存的血跡,再三確認無誤,才回到小袛院裡。
人還有些發懵,但好在麻煩已經解決了,平復一下心情,漸漸可以從無措中掙脫出來。箔珠和櫻桃端來了茶和點心,三人心照不宣,再也沒有談及這件事,就像一切從未發生過。
趕緊找點事做,自然想起來,那幅新畫的鶴圖還沒裝裱,得讓人送到畫鋪裡去。近來事忙,讀了一半的《考工記》放在床頭,已經四五天沒翻了。
正盤算著今晚要好好讀書,見彭嬤嬤從外面進來,把一封信遞給了箔珠。箔珠送到她手裡,展開看,仍是熟悉的筆跡,在雪白的信紙上落下一串小字——
“夜深候書,記得添燈,勿勞神太過。”
短箋放在書案上,她低頭看了半晌,浮躁的心終於沉澱下來。這些隻言片語,帶著強大的安撫的力量,寫在紙上,好像比口頭說出來管用多了。
珍而重之疊好,收進信篋裡,本打算進內寢拿書的,忽然聽見木廊上傳來說話的聲音,仔細分辨,是燕小娘。
不由洩氣,她來,準沒好事。
箔珠萬般推辭,“小娘,我們姑娘正睡午覺呢,還沒起。您先回去,等姑娘起了,奴婢帶話給她。”
燕小娘才不管那些,看看天色道:“都快申時了,你們姑娘還沒起?睡多了鬧頭疼,我去叫她起來。”
反正誰也攔不住她,她風風火火就要進內寢,自然沒辦法,只得走出來。
“我早醒了,在床上磨蹭了一會兒。”她笑著說,“燕姐姐怎麼來了?坐下說話吧。”
燕小娘找來,無非是抒發自己內心的不滿。一母同胞中,自觀她是不敢去招惹的,只有自然脾氣好,能聽她發幾句牢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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