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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和自心一聽,頓時都很高興。自心說:“我們見過那個白二郎,長得一表人才。這是不是就同畫本上的故事一樣,千里姻緣一線牽,那個兜鍪是大媒。”

大娘子笑叱:“整天渾說,什麼千里姻緣一線牽,叫人聽見了笑話。”

兩個小的很贊同,姨母轉頭對大娘子道:“她們姐妹的眼光都不錯,回頭你去問問,看二丫頭怎麼說。”

大娘子想了想道:“先問過老太太吧,要是老太太覺得好,再把二丫頭叫到跟前來問。”

她們姐妹也好久沒見面了,先閒話家常上一陣子,再去葵園拜見老太太。

正是中晌時候,大娘子讓人傳了飯,帶著兩個小的一起用飯。席間姨母還打聽,“我聽了風聲,說禁中有意,撮合五丫頭和秦王?”

大娘子實則沒當一回事,“賜婚的旨意沒下,做不得準。你瞧那丫頭……”示意姨母看向一臉茫然的自然,“腦子還沒長全,跳進那漩渦裡頭,我豈不是要愁死了。”

自心掙扎辯解,“娘娘,我五姐姐可聰明瞭,腦子長全了。”

大娘子發笑,“你呀,哪個姐姐在你眼裡不聰明,你就捧著她吧。”

自心再要描述五姐姐教蘇針的那套,察覺桌底下自然拿腳尖踢了踢她,話頓時就咽回去了,扭頭說:“嬤嬤,我要喝湯。”

飯後大娘子和姨母漫談,說家裡幾個女孩兒年紀差不多,回頭辦起親事來,怕要接連不斷。

“東府和西府又不相干,咱們只管籌備自己家的就好。你要是忙不過來,我自會給你幫忙。”姨母又問,“四丫頭的親事怎麼樣?有人來說合了嗎?”

大娘子點點頭,“有幾家,官人還在琢磨。崔墨農的脾氣你也見識過,清高得很,她女兒的婚事,光是我和官人定不下來,還得看她的主張。”頓了頓復又道,“別總說我們,淑嘉和淑善在婆家過得怎麼樣?”

自然和自心轉頭看姨母,她臉上神色淡淡的,“淑嘉還好,女婿今年入仕了,也謀了個七品的小官做。淑善卻不大順心,她那婆母不講理,你寸步留心,做得再好,她也是百般挑剔。淑善伺候她時,不是嫌茶太涼,就是嫌手爐太燙。上年冬至,淑善扭傷了腳,她斥責站沒站相,口口聲聲小家子氣……我們傅家三代翰林,怎麼就小家子氣了?”

大娘子聽了直皺眉,“他晉安侯府的飯不好吃啊。”

姨母倒不擔心,笑呵呵道:“陳家有兩個兒子,小的那個也娶親了,娶的是荊州牧家的四姑娘。”

這個訊息不賴,大娘子說:“你們家和荊州牧家,不是拜過把子嗎。”

“是啊。”姨母道,“四姑娘是風風火火的性子,和淑善好得親姐妹一樣。我早前還擔心,只怕妯娌不好相處,淑善又要吃虧。沒曾想兩個小姐妹嫁進了一家,這回可好,淑善再不是孤軍奮戰了。”

婆媳關係是千古難題,淑善受的那些氣,早就告訴過黃四姑娘。黃家是武將出身,性情彪悍,黃四姑娘當時就大罵,“這老狗,要是落在我手裡,我非得治死她不可”。

晉安侯府是好人家嗎?門第當然不低。但若問嬌養的姑娘願不願意嫁進他家,恐怕大多都搖頭,實在是因為婆母太難纏。然而親事說到黃家時,沒曾想四姑娘二話不說應下了,她完全不是為了過日子,就是衝著收拾侯府大娘子去的。

當初淑善回來把訊息告訴家裡,傅家老太太中了風,都顫巍巍豎起一根大拇指,說黃家姑娘高義。

其實汴京城中勳貴遍地,真正的才俊不多,大抵都是混日子的紈絝,黃四姑娘早看透了,橫豎差不多。侯府門第不錯,男人可以調理,婆母可以整治,這兩個問題都解決了,能和手帕交在一起,剩下的天天都是好日子。

把姐妹倆聽得一愣一愣,心裡對黃四姑娘也是萬分景仰,覺得她簡直是個捨生取義的大英雄。

大娘子看看時辰,料著這時候老太太用過飯了,趁著還沒歇午覺,趕緊過葵園回稟。

自然和自心不能再跟著了,回到小袛院,仍舊躺在廊下吹風賞花。

自心問:“二姐姐會答應嗎?”

自然說不知道,“以前娘娘總說她該找個文人,閒暇時暢談詩詞歌賦,唯有高深的學問能壓制住她。現在白家二郎從武,還上場打馬球,不知道二姐姐怎麼看他,會不會也覺得他像只顯擺的花孔雀。”

這個問題,等到昏定的時候就能知道答案了。老太太沒提及,爹爹和娘娘也沒說,但自觀早就得了訊息,人一散,自然和自心就一左一右勾住了她的手臂。

自觀好像事不關己,“我已經忘了那人長得什麼模樣了,和姨母說了,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,看明白了,才好給答覆。”

這種要求,也只有特立獨行的自觀能提出來。不過姨母也打了包票,想娶妻,送來讓姑娘看一眼有什麼關係。當即就約定了,明天晌午,讓白家二郎騎馬打門前過。一圈看不明白,那就走兩圈,走到自觀滿意為止。

真是一場有意思的相親啊,自然和自心把胳膊收得更緊了,“我們躲在邊上偷看。”

自觀爽快地答應了,這種事情當然要姐妹一起把關,至少就順不順眼這一點,三人的眼光是一致的。

不過自然今晚是不得好睡了,耽誤的時間得靠夜裡補全,帳冊翻到子時,實在睜不開眼了,才回到臥房休息。上半晌又趕了半天,及到自心來叫她,趕緊急急忙忙趕到前院去。

自觀今天打扮了一下,穿皦玉的半臂青古羅裙,梳團髻戴白角團冠,像觀音手裡的淨瓶一樣。她就這麼坦坦蕩蕩站在門前,一點都沒有忐忑和慌張,更沒有要回避的意思。像一個要上戰場的女將軍,渾身都是凜然的風骨。

來了……那位白家二郎駕著馬,從大街上過來,自然和自心忙躲到門後,扒著門框朝外張望。彼此都是有備而來,他特意放慢了速度,緩緩從徐國公府大門前經過。年輕公子,神情驕傲又沉穩,不像上回那樣尷尬和侷促,他望向自觀的眼神,是熱烈而直接的。

兩兩相望,電光火石。自觀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風吹動裙裾,一下下溫柔地拍打在鞋面上。她的身子站得筆直,但從自然和自心這裡,卻真切地看見她的耳廓紅起來。

姐妹倆捂嘴啞笑,再看那位白二郎,他翻身下馬,直愣愣站在那裡。周邊是往來路過的行人,他們倆卻像定住了一樣,可能眼裡只有彼此吧。

良久,自觀朝他點了下頭,意思顯而易見,透過了。牽著馬的人朝她笑起來,笑得自觀不好意思,難堪地摸著額頭,轉身邁進了門檻。

葵園和涉園的人都在等信兒,二門內的女使嬤嬤們都眼巴巴看著自觀。

自觀翕動著嘴唇,說完一句“很好”,就返回她的今覺館了。

眾人如釋重負,歡天喜地跑到葵園去報信,自心搖搖頭,“大姐姐和三姐姐定了親,二姐姐也說合人家了,園子裡的姐妹慢慢變得越來越少……你們要是全嫁了,剩我一個人獨享祖母和爹孃的寵愛,那可如何是好!”

嘴上說得淒涼,臉上笑得比誰都高興。

自然打斷了她的暢想,“我還在呢,你還打算獨享?”

“你也快了。”自心咧著嘴說,“過兩天送帳冊子,說不定君引表兄會和你說情話,只要你領情什麼的。”

氣得自然揪她的耳朵,“別胡說啦,快回去換身衣裳。我和祖母請了示下,今晚不用參加昏定,可以早些去州橋,在外面吃飯。”

自心頓時蹦起來說好,延捱著等到申時過後,就可以預備出門了。

可州橋夜市,做的是夜間的買賣,白天只有尋常商戶開門經營。她們去得太早,只好坐在小攤子底下吃些茶食點心。

不知不覺,春已經深了,天氣開始變得愈發暖和。這拿布撐起的小茶寮抵擋了半數日光,等太陽將要下山的時候,一蓬一蓬的熱浪迎面撲來,她們才發現消暑的小食攤,已經陸續出現在街頭了。

自心說:“咱們買冰雪冷圓子吃吧,你看那些豆沙團,一個個放在青瓷碗裡真饞人。”

自然有些遲疑,“祖母說了好幾遍,這個時節吃冰,回頭要鬧肚子疼的。”

其實心裡很糾結,喜好和祖母的叮囑纏鬥,讓她彷徨不已。

兩眼懸望那個小攤,正天人交戰,忽然看見一個少年走到攤子前,掏出銅錢買了一碗。

自然怔住了,一旁的箔珠也察覺了,低低叫了聲姑娘。

少年緩緩轉過頭,這正臉一細看,頓時讓自然彷彿見了鬼——這不就是那天被她治得半死不活,打算拋到汴河東水門的那具屍首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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