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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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少年似乎也認出她來了,手裡端著的青瓷碗慢慢放回攤子上,一步步朝她走過來,兩眼鷹隼般盯住她,“我們見過?”
自然嚇得胸口一陣亂蹦,這時候千萬不能回應,一般姑娘遇見這種上來搭訕的,要裝作置若罔聞。於是偏過一點身,對自心道:“再等一會兒,彩燈就該點起來了。”
自心的一雙眼睛警覺地看著此人,她知道,五姐姐的美貌又引來故意攀交的登徒子了。作為剛強的妹妹,她要密切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,要是他敢造次,她就敢帶著女使上去把他一通暴揍。
那少年顯然沒把邊上的小姑娘放在眼裡,繼續衝著自然追問:“車馬院,苦得要人命的藥……姑娘,我們見過。”
描述越來越精細,再不回應他該抖露更多了,自然只好含煳敷衍,“沒見過,不認得,公子不要胡說八道。”
他聽罷哼笑,“我還以為你會說人鬼殊途,速速退散呢。”
說起這個,真是心虛極了,她當時的確以為他死了,誰讓他過了一夜,連叫都叫不醒了呢。
她試探過他的鼻息和脈搏,微弱到幾乎查探不出,她又不是學醫的,這種情況下難斷他的生死,為了保得自己不被拖累,只好出此下策,他應該能體諒才對。再說又不是她讓他躲進她車裡的,自己這是無妄之災,擔驚受怕,還險些被城門上的守將盤查……這番經歷,簡直不堪回首。
眼下此人還想來詰問……不能承認,堅決不能承認!
“六妹妹,咱們上潘樓去吧。問問有沒有臨河的閣子,免得閒雜人等打攪。”她示意箔珠結帳,帶上自心就要離開。
可那人卻仍舊不遠不近地跟著,語調裡帶著譏嘲的味道,“所幸我命大,遇上了遼王,要是晚一步,恐怕已經不明不白變成水鬼了。這個時節,汴河的水很冷,扔下去不消一彈指就死了。一位深閨中的貴女,身上揹著一條人命,不知午夜夢迴會不會嚇醒。姑娘還是得好好謝謝遼王殿下,差一點,你就成殺人犯了。”
自然忍無可忍,轉頭正要和他理論,不想自心快了她一步,橫眉叉腰道:“哪裡來的毛頭小子,陰陽怪氣,你是屬八卦的嗎?告訴你,胡編亂遭妄圖搭訕的把戲,如今已經不時興了。你要是再敢糾纏,我立刻叫來保丁,把你抓進去,問你調戲民女的罪!”
少年氣結,“還要定我的罪?我險些被你姐姐害死,今天冤家路窄遇上,說兩句討公道的話都不行嗎?”
其實自心聽了半天,知道里頭肯定有淵源,但維護自己人是本能,哪怕不佔理,嗓門也得比對方大。
“討公道上開封府,擊鼓鳴冤寫狀紙,在這裡不依不饒,是好漢所為?”自心個子不大氣勢不小,伸手推了面前的人一把,“讓開,別擋著我們的路。”
然後箔珠和豆青昂著腦袋踮著腳,撐腰擋在了前面。
自心這才抽出空來,壓聲問自然:“五姐姐,你什麼時候殺他了?”
自然臊眉耷眼交扣著十指,“說來話長。”
眼見自己理論不過,那少年只好作罷,不過仍是質問自然:“那天,你是不是想殺人滅口?”
自然說天爺,“我和你無冤無仇,連你是誰都不知道,我滅你的口乾什麼?還不是你,年輕力壯,說死就死,明明給你餵了藥,你怎麼就撐不住?你死在我家馬棚裡,會給我家招禍,我不把你扔了,難道還把你供起來嗎?”
所以確有其事啊,自心很遺憾,自己居然沒能參加。
這時箔珠也介面,“我們還給你上了傷藥。如果不是我們救你,你當天就死了,還能站在這裡叫囂?”
一番辯論,她們人多,她們佔了上風。那少年詞窮,氣勢上被壓了一頭,聲量也變小了,不情不願拱了拱手,“看來我還得道一聲謝了。”
自然探了探腦袋,“好說,不用謝。你能活著挺好的,以後多行善事,不要再被人追殺了。”
說得對方氣悶不已,“我可沒做壞事,我是身負重任,被奸人所害。”
也許吧,應當不是個反角,所以現在還能在外面走動,沒有抓進昭獄裡。
不過自心的話有點扎心,“你要是再這麼攔住姑娘去路,就很難證明你到底是善還是奸了。”
他只得往邊上讓了讓,“我姓盛,盛今朝,江淮人氏,在提舉常平司任職。”
自然瞥了他一眼,“小小年紀不讀書參加科考,怎麼跑到常平司任職去了,定是家裡託了關係,把你塞進去的。”
盛今朝說不是,“我尚武,要考武舉,讀什麼書!在常平司是歷練,歷練你懂嗎?肩上挑著世間公道,出生入死,整治貪官汙吏。”說罷正了正顏色,“還有,你我年紀差不多,開口閉口小小年紀,難道你是老嫗借住在這殼子裡了嗎?”
倒也是……自然方才意識到,這人比自己高了半個頭,就因為他的臉十分少年氣,她就把他看作七哥兒一樣了。
“罷了,不愉快的前情,就不要再回味了,反正你又沒死成。你我萍水相逢,匆匆別過吧。”自然拱了拱手,“再會。”
快步帶著自心往州橋上走,挺懊惱這件事又被提起,自心不免要盤問。
果然自心前後一聯絡,得出了結論,“那天從南城回來,你到了後巷不肯下車,難道就是因為他?”
自然嘆氣,“可不是嗎。他躲在我們的放生桶裡,還不許我聲張,我見他奄奄一息,就把他藏進了車馬院。第二天發現他死了,只好上東水門拋屍……我也沒做錯什麼呀。”
自心扼腕,“你怎麼不叫上我,我可以幫你一起拋。”
自然無言以對,“又不是什麼好事,你還上趕著。”
自心小腦瓜子轉得飛快,“所以上回路過遼王府時,我沒有看錯,你和遼王打過交道,你們認得。可你瞞著我,難道還防備我嗎?”
自然腦仁兒疼,嘴上說著哪能呢,“這不是不想洩露拋屍的事嗎。經歷過於離奇,你不知道那回把我們嚇慘了。以為他死了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上車,我們居然要與死人同乘!後來在城門上遇見盤查,要我掀起車簾——我哪裡敢,魂兒都快飛了。還好遼王接了手,看見也沒聲張,把人弄到制勘院的馬車裡運走了。我現在想起還很感念人家,這件事要是捅出去,恐怕會連累全家吧。”
“高明的英雄救美。”自心笑嘻嘻說,“可惜你要與表兄議親,否則遼王也不錯。”
自然便來戳她的腦門,“你整天都在想些什麼,人家是好意,你卻打人家主意!”
拉拉扯扯進了潘樓,上二樓酒閣子,點了店裡最招牌的幾道菜色。時間差不多了,偎在窗前,看汴河上往來的行船和兩岸風光。
州橋最美,當屬日夜交接的那一刻。喧鬧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暫的沉寂,那流淌的汴河,水聲反倒變得愈發清晰起來──夜市就要開始了!
忽然“咣”地一聲,銅鑼劃破暮色,州橋的頭一丬鋪面是曹家腳店,店主把燈籠頂上兩丈高的桅杆,這是夜市的序幕,彷彿喚醒了沉睡的火龍,廂官放出嘹亮的嗓門,悠長髮令:“點——燈——咯!”
幾乎一瞬,萬千燈火應聲而起,不是一盞盞,是一片片。絢爛的光影自州橋腳下向南向北,朝著龍津橋,朝著朱雀門洶湧延伸開去。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無數光帶,跳躍、流動、撲朔迷離。不巧有船經過,隨著船槳搖曳,壓碎了漫天星輝。
“孫好手饅頭,一個味美,兩個扛餓嘍。”
“旋煎羊白腸!熱騰騰的旋煎羊白腸!”
“香藥脆果——雕花蜜煎——”
一時叫賣聲、歡笑聲、鍋鏟碰撞聲、食客交談聲……凝聚成溫暖澎湃的浪潮,撲面而來。
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戶,慶幸今天來得早,目睹這奇蹟般的場景鋪陳在眼前。誰不為這歌舞昇平的年代歡喜,在這片交織的光影裡,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,每個人都披著燈火和食香釀成的薄紗,行走在萬丈紅塵裡。
所以女孩子愛逛街,並不一定是為了採買,有時候就是為了這份熱鬧。
她們從潘樓出來,遊走在街市上。香飲鋪子、鵝鴨糟滷攤,還有賣首飾、賣成衣、演傀儡、算卦的……各色買賣興隆地經營著。
自心惦念的雜耍班子,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帳幕,什麼牽絲戲、相撲力士撼柱擎天、紅衣女子吞刀吐火。混跡在人群裡,一陣陣歡唿,聒噪得耳膜隱隱生疼。
自然也喜歡看雜耍,但過於喧鬧讓她有些受不了。因她們出門,除了隨身的兩個女使外,還各帶了三個跟車的婆子,自然便湊在自心耳邊說:“我的腦仁兒要從耳朵眼裡震出來了,你留在這裡看,我上對面的耕雲堂,買些紙筆文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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