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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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心說好,“讓她們仔細跟著。”
自然點了點頭,汴京城中還是很安全的,尤其逢著有外地的百戲雜耍班子來,巡檢的保丁幾乎無處不在。
從大帳裡退出來,鼓脹的耳朵才終於得到片刻寧靜。她走進了街邊的文房鋪子,州橋耕雲堂是汴京城中數得上號的,這裡有尋常四寶,偶爾也有市面上少見的精品孤品。
自然這回主要是來買紙,過陣子端午要寫文書,平時練字的宣紙也沒了,趁著這次出門,親自看看有什麼好東西能帶回去。
她以前來過兩回,掌櫃的已經認得她了,見她進門便來招唿,“五姑娘今日怎麼得閒?是出來看新百戲的吧?”
自然說是,“家人在帳子裡,我想起書房缺紙,特地來看看。”
掌櫃的熱絡向她推薦,“就看五姑娘要什麼樣的紙,但凡說得出名目的,我們這裡都有。”邊說邊捧出樣品,在她面前一字排開。“澄心堂、灑金宣、魚子箋,敲冰紙,抑或是金粟山藏經紙,要多少您吩咐,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。”
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紙,放在燈下看,滑如春冰密如繭,一樣的品類,耕雲堂的要比別家好上許多。又拿了另一款暗紋紙,表面堅潔光滑,對著燈火能看出繁複的徽印,螭虎盤踞,腳踏河山。
她“咦”了聲,“這是什麼紙?怎麼有砑印?”
掌櫃探頭一看,頓時大唿煳塗,“這是遼王府定製的花箋,怎麼混到這裡頭來了。幸好被姑娘發現,要是混雜著送到別家去,那可要闖禍了。”
掌櫃慌里慌張收起來,自然笑了笑,並未放在心上。轉身四下看,硯屏、帖架、詩筒、文奩,耕雲堂裡應有盡有。
她在陳設墨錠的櫃檯前站住了腳,一念起,轉頭問掌櫃:“這裡有沒有漆煙墨?”
掌櫃抬起眼,“松煙、油煙、桐煙這些墨都有,唯獨沒有漆煙墨。這墨太名貴,早就定為貢墨了,市井尋常的文房鋪子裡已然絕跡,怕是要到翰林院開設的官鋪裡,才能找見一兩塊。”
所以那個用漆煙墨給她寫信的人,究竟是何方神聖呢。以前爹爹書房裡有一塊,她才認得這種墨,平常是絕想不起採買的,因為實在太貴。沒想到今天一問,已經成了貢墨,她開始懷疑,難道真是表兄嗎。他是不是新練了一手字,用這種方式來試探,自己的筆跡會不會被認出來?
這廂正琢磨,忽然聽見掌櫃叫了聲“王爺”,風風火火出門迎迓。
自然回頭看,發現是遼王到了門上。他穿著千山翠的圓領袍,領緣袖口用雲杉綠鑲滾,明明很家常的打扮,卻穿出了價值千金之感。大概今天也是來州橋閒逛吧,頭上甚至沒有戴發冠,只用一根髮帶束著。但那髮帶,好像有些來頭,應該是用孔雀翎抽絲織就的,隨著步伐,迴旋出一層深邃的銅藍。
“我定的信箋,完成了嗎?”他隨口問,並未關注店裡的人。直到再轉身,才微微一怔,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,“五姑娘也在,巧得很。”
自然忙斂裙向他行禮,“王爺鈞安。”
遼王拱手還了一禮,“五姑娘妝安。”
不過是互相問候,便有一種故人相見之感。
自然對於這位王爺,確實是要高看幾分的,不因為他的地位,只為他的品行為人。他幫過她,且沒有挾恩圖報,見了面也是矜持守禮毫不僭越,對於他這樣的身份來說,已經是格外高潔的了。
他在等待掌櫃給他取信箋,趁著這個間隙偏頭問她:“來挑紙嗎?有沒有看上的?”
自然的猶豫並不遮掩,“想買幾卷澄心堂,用來臨帖,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。”
他聽了,取過樣紙就燈檢視,抬袖間一股極淡的,混合了墨與冷冽松針的香氣淡淡傳來。手指捻動紙張邊緣,熟稔如同摩挲劍刃,慢慢對著燈火轉動紙面,眼底的流光,幾乎要倒映出纖維紋理。
“紙質尚可,但欠缺韌性。可以用來練字,不適合摹拓古帖,筆鋒走得緩慢了,恐怕會暈開。”他緩慢地眨動眼睫,燭火在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,“紙如人心,過潔易染,過堅失柔,兩下里平衡,才是最好的。”
自然看著他,只管點頭。可能是怕自己張口結舌太呆蠢,指了指那堆樣紙,“依王爺之見,哪種紙用來臨帖好?”
他伸出手,修長的手指劃過紙卷,挑出一卷遞給她,“看看這個。”
自然拿指尖摩挲,紙質緻密厚實,卻又細膩光潔。再往燈前遞了遞,垂眼仔細打量……
她看見了什麼,他不知道,只知道這臉龐精緻如白瓷,兩道深濃的眼睫捲翹,像丹青聖手頓筆後挑出的飛白。
她轉頭問掌櫃:“這是什麼紙?”
掌櫃捧著花箋送到遼王面前等待查驗,一面道:“這是竹脂紙,既有竹紙的厚實堅韌,又有脂箋防水鎖墨的特性,所以說,王爺才是行家,他給您推舉的文房紙張,肯定錯不了。”
自然說好,“那就請替我預備兩卷,明天連同澄心堂、敲冰紙一起,送到家裡。”
掌櫃響亮應了,吩咐一旁的夥計記下來。復又問遼王:“王爺看,這花箋還能入眼麼?”
郜延昭頷首,“紙質細膩,砑花也透光,很好。”
掌櫃方才把心放回肚子裡,轉身朝門外俯了俯。王府護衛舉步邁進來搬運,氣勢洶洶,把門前守候的箔珠和三個婆子衝得東倒西歪。
自然一直想就那天的事向遼王道謝,可惜總沒有機會。今天終於遇上了,盡了禮數,心裡就踏實了。
於是鄭重其事道:“王爺,我先前遇上盛今朝了,見他還活著,更加感激王爺大恩。要不是有您周全,我今天恐怕不能安穩地在這裡挑選文房了。”
郜延昭牽了下唇角,“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,他能活,也有五姑娘的一份功勞。”
所以盛今朝應該感謝她的執著,非要把他扔到水門底下。要是她圖方便,直接挖個坑,他可能已經被活埋了。
郜延昭看她打眉眼官司,淡笑著轉開了身。那根孔雀翎髮帶在鴉色的髮間微微一動,像夜空中掠過的一道幽藍色的雀影。
“恰好有空走到這裡,不多挑些東西嗎?”他站在筆墨的櫃檯前,一一打量裡面陳設的貨品,視線在墨錠上盤桓了很久,遺憾道,“近來所供的貨品,好物是越來越少了,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東西。”
一旁的掌櫃說是,“上等的東西,供量越發少了,有時候是千金難求。先前五姑娘還問有沒有漆煙墨,如今這種貢墨,在咱們這些小本經營的鋪子裡,是再也不得見了。”
郜延昭聽後略一頓,“五姑娘找漆煙墨嗎?這種墨市井間找不到了,你若是要,我那裡倒有兩錠,明天打發人給你送去。”
自然忙擺手,“不必、不必……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。這墨珍貴,哪裡捨得用來寫字,王爺還是珍藏起來吧。”
他說得淡然,“我們用文房,大多是官家賞賜,有時候用不完,放著也是放著。我想東西還是物盡其用,才有其價值,你收了墨,不要將它束之高閣,總在硯臺上擱著,不時用一用,這墨的靈性和風骨,才能在紙上展現出來。”
可是那麼貴重的東西,彼此沒有深交,怎麼能收下呢。
自然再要推辭,他寥寥抬了下手,“天色不早了,夜市上人多眼雜,五姑娘若是選妥了,不妨早些回家。”
自然一直覺得自己很機靈,嘴也不笨,但不知為什麼,在遼王面前就有些相形見絀。不是地位懸殊,也不是他俯瞰眾生高高在上,是有種面對老師的窘迫,或者說景仰。從第一次在瓦市上見到他起,就有這種感覺。
說實在的,有點想不明白。明明和表兄相處起來毫無壓力,他是表兄同父的哥哥,年紀也差不了太多,為什麼他和表兄完全不一樣呢。
她低著頭走出耕雲堂,原本還打算百戲散場後,和自心一同去吃滴酥水晶膾吶,結果被他一說,她居然真的萌生出回家的打算了。
他站在月下拱手,溫聲道:“就此別過。”
正要舉步離開,不知從哪裡冒出一隻小貓,身形只有巴掌大。顫巍巍盤起尾巴,在他腳邊坐下,一雙烏熘熘的眼睛從髒兮兮的貓臉上突圍,就這麼仰頭眼巴巴看著他。
兩個人低頭垂視,貓也回望,絲毫沒有慌張躲閃,更加堅定地靠在了遼王的官靴上。
自然驚歎:“聽說小貓小狗會自己找主人,你看,它不來親我,肯定覺得自己和王爺有緣,一心來認主了。”
郜延昭遲疑了下,輕輕拿足尖推了推它,想讓它知難而退。可是這小髒貓就是賴定了,即便身子搖晃,腳下依舊沒有挪動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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