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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以前聽說,吸引小貓小狗的人,骨子裡都是溫柔的。那些小東西有靈性,它們會辨別誰對他們滿懷敵意,誰又是值得信賴可以依靠。在外流浪得太久,活著太不易,它們會自己尋找主人,極力靠近你,向你舉薦它自己。

“你要麼?”自然問,“若是不要,我帶它回去。洗洗乾淨,一定是隻漂亮的小貓。”

郜延昭緩緩彎下腰,革帶上懸掛的藥師佛玉佩因躬身搖曳。他伸出兩指提起它的後脖頸,放在另一隻手的掌心上,小心翼翼攏在胸前。這小貓半點沒有掙扎的意思,反倒靜靜趴伏在了他指尖。

他抬起眼,專注地看向她,“我要。”

這句我要,讓人歡喜。他願意接受,小貓也如願以償,真是一場圓滿的奔赴。

自然伸指在它的小腦袋上捋了一下,“要給它取個好聽的名字啊,不要叫‘拾得’之類的,要讓它聽上去像只備受寵愛的家貓。”

他想了想道:“看它一身虎斑,就叫狸將吧。既然有了家,從今往後準它成為遼王府一霸。”

所以這就是有人偏疼的好處啊,這小貓眼光很不錯,給自己找了個好去處,至少不用擔心再飢一頓飽一頓了。

自然向他欠身作別,“今日多謝王爺,王爺自便,我告辭了。”

郜延昭頷首,託著小貓,目送她朝著燈火闌珊處慢慢去了。直到護衛上前回話,他才轉過身,提袍登上了馬車。

箔珠在自然耳邊聒噪,“這位王爺,和秦王殿下不一樣。他一來,用不著誰發話,就把我們嚇得退出去了。”

自然嘴上含煳應承,像是要釐清自己腦子裡的亂麻,半晌才道:“我們和表兄太熟,遼王是生人,兩者不一樣。”

“人家還要送漆煙墨呢,怪大方的。”

說起這個,受之有愧。本該是自己酬謝人家才對,一不小心居然反過來了。可是推辭又推辭不掉,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必定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。”她寬慰了自己一番,“還有表兄。我們算拐著彎地沾了親,所以人家很客氣。回頭咱們也備些謝禮,還了這份人情就好。”

說話間到了帳幕前,裡面仍舊人聲鼎沸,還沒有散場的意思。

自然不大願意進去,百戲好看,但實在吵得太厲害了,便站在香飲攤前,要了一盞林檎渴水。

仲春晚間的風,吹在身上融融地,不冷不熱很愜意。放眼看看周圍,燈火依舊絢爛,熱鬧沒有消退的跡象。只是酒樓裡的食客,一撥接一撥地出來,面酣耳熱下跌跌撞撞,難免有衝撞。

幾個婆子和箔珠一起,把自然護在身後,那些男食客雖然看不見自然,卻一眼便看見了箔珠。

談家的女孩兒,尤其姑娘身邊的女使,長得不說花容月貌,至少清秀端莊。酒喝上了頭的混帳,眼饞肚飽地盯著箔珠,言語很是放浪。

“這是誰家的姑娘?唉,大半夜不回家,在外頭閒逛,莫不是逃出來幽會情郎?”

三個婆子上前,把箔珠夾在身後,老臉一杵道:“公子們看看,我們老婆子有沒有情郎。”

那幾人直說“去”,“害爺吐出了隔夜飯。”

嘴上張狂,手也不老實,從縫隙裡探過去牽扯,一把牽住了箔珠的腹圍。箔珠頓時火冒三丈,“臭爪子,合該剁掉!”說罷推搡起來。

自然見狀,當然要幫忙,恰好自心帶著女使婆子出來了,立刻二話不說加入了亂戰。可都是女眷,哪裡打得過男子,雖然人多,也只能保證兩位姑娘不被登徒子輕薄。

那些酒鬼倒愈發興致高昂了,嘻嘻哈哈有意逗弄。哪怕聽見她們自報家門,藉著酒勁也絲毫不懼怕。

正笑得歡暢,不防身後衝上來許多身著甲冑的班直,掄起刀鞘就把他們臭揍了一頓,然後拎小雞似的反剪起雙臂,很快便拖走了。

街道上人群亂哄哄,經過剛才的混戰,再也不敢多逗留了。自然忙拉住自心,頭也不回地跑過州橋,鑽進了自家馬車裡。

等到談宅的車朝著府邸方向駛去,遠處觀望的人才放下車上垂簾。

風吹動烏木車廂一角懸掛的琉璃燈,車內人發話:“回去吧。”

月色已經變得很朦朧,汴河涌動的水面上,光帶也逐漸稀疏了。

巡夜的更夫走街串巷,梆子聲清脆地響起,“梆——梆梆梆——”

“鎖閉門戶——謹防偷盜——”

三更了。

第19章

行路當心。

出去玩了一趟,險些招惹是非,訊息傳到老太太耳朵裡了,老太太難免要生氣。

虎著臉把兩個孫女叫到面前,“外頭是好玩,但也要看好時辰早些回家,怎麼能拖延到二更天!那些酒蒙子,哪裡管你是哪家的姑娘,藉著酒勁要在同伴面前逞能,遇上了豈不倒黴?”

自然和自心低著頭,諾諾道:“孫女知道錯了,往後不敢流連太晚了,必定趕早回家。”

老太太嘆息,“也怪我沒有想周全,該指派兩個弟弟跟著一道去才對。”

自心的冒失勁兒,真是壓也壓不住,她脫口道:“六哥哥和七哥兒,兩個人瘦胳膊瘦腿,去了也只有捱打的份……”

老太太臉拉得更長了,“我倒是寧願他們捱打,也不願意讓你們受人調戲。”

自然扒拉自心,讓她別說話了,自己取出一個小錦盒,送到老太太面前,賠笑道:“祖母,昨晚在夜市上遇見胡商正售賣關外的稀奇物件。我把帶的錢全掏出來了,買下這個,送給祖母。”

自心心道乖乖,難怪五姐姐得祖母寵愛,自己玩兒都來不及,居然半點沒想到賄賂祖母,以求下次放風的機會。

老太太被收買了,嘴裡說著“讓我瞧瞧”,揭開了盒蓋。

錦盒裡裝著一副水晶做的靉靆,清透的鏡面,用金絲圍鑲。自然讓人取過一本書,送到老太太手裡,取出靉靆湊上去,字跡立時大了兩圈,笑著說:“您看,是不是比以前用的更輕巧,更透亮?”

老太太很喜歡,其實只要孫女有孝心,不管送的是什麼,都能撞進心坎裡來。

“難得你出去還記得我。”老太太佯裝嚴厲,“就算拿東西堵我的嘴,該說的我還是要說。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自然點頭不迭,“下回我們出去,一定多帶兩個小廝,讓他們遠遠跟著,就不怕遇見醉漢了。”

老太太並不是沒有察覺她話裡下套,但還是自動忽略了,仔細打量她的新靉靆去了。

自心直衝姐姐豎拇指,果然是一物降一物,向來說一不二的祖母,就這麼被她忽悠住了,居然沒有直接斷絕她們出門的路。

老太太呢,當然也是點到即止,家裡的孫女,她從來是不捨得過多苛責的。怕她們早晨沒吃好,讓人端了澄沙糰子來,給她們開小灶。

日光穿過竹簾,一稜一稜投在地面,室內迴旋出柔和的光。兩個孫女坐在踏床子上,就著金漆鼓墩吃小食,還如小時候一樣。老太太看著她們,幽靜綿長的歲月慢慢流淌,但願她們無事小神仙,能這樣快樂無憂地過完一輩子。

也許今天沒有瑣事紛擾,能太平到晚上。老太太心裡這樣想著,翻看賻儀本子,有兩家要辦喪事,得查一查以前他們來隨了多少賻金。到時候禮尚往來,只能多添不能減少,否則要讓人恥笑的。

結果剛翻了兩頁,東府的李大娘子來了,滿臉喪氣的表情,進門欠身,無力地叫了聲“母親”。

自然和自心起身行禮,李大娘子乾澀地點點頭,“又吃上了?”

這算什麼招唿,自然和自心只得訕笑。

本來想回避,但李大娘子沒有避諱的意思,對老太太道:“信陽侯家的大郎今早和人賭馬,摔死了。”

這個訊息來得突然,雖然那位大公子和談家沒什麼關係,但他的死,卻事關重大。信陽侯府是皇親,姓郜,爵位是可以承襲的。和東府上議親的二郎本來是局外人,如今大郎一死,爵位就落到二郎頭上了。

看得出來,李大娘子又後悔了。本來嫌棄侯府是空架子,不想讓大姑娘去過窮日子,但有了爵位就兩說了,不光身份頭銜天翻地覆,侯爵的食邑畢竟是鐵打的。再加上官職俸祿,朝廷每歲的賞賜,那個敗家的大房一死,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。

老太太怎麼能不明白她的意思,但卻有意裝煳塗,“年紀輕輕就殞命了,怪可憐的。”

李大娘子有些著急,也知道老太太敷衍她,但這件事終歸讓她心裡七上八下。自己只有一個女兒,雖然會落個反覆無常的名頭,但現在不籌謀,將來懊悔就來不及了。

只是不大好開口,李大娘子絞著帕子說:“郜家原本定好了,二十就來過禮的,如今大郎沒了,事情就拖延下來了。我們想著,定親的事越性兒往後推一推吧,實在不行就作罷,另給三丫頭踅摸好人家。雖說大房沒了,二房得利,但有這麼個不經事的婆母,只怕三丫頭應付起來吃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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