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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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……那也人命關天啊!”
燕逐雲一哂,“要是吸口花粉就死了,那這樣的孩子活著幹什麼?謝氏能害死我的孩子,她的孩子就碰不得嗎?你去摘松花來,不用多,一個花序就夠了。”
桑嬤嬤沒挪步,呆呆地看著她。她砸了砸嘴,“愣著幹什麼,還不去辦!”
主子厲聲責令,桑嬤嬤也沒有辦法。兩府都不種松樹,只得特地往外跑一趟,在汴河邊上的松樹枝頭,剪下了一簇花。
這花是寶塔狀的,將來結了果子就是松塔,小小的攥在掌心裡,倒是誰也不能發現。
可花送到自家姑娘面前,桑嬤嬤還是想勸一勸她,“走錯一步,萬劫不復啊姑娘,你可要想好。”
燕逐雲瞥了桑嬤嬤一眼,“管不管用還不知道呢,你蠍蠍螯螯的幹什麼?”
邊說邊轉身往淨房去,關好了門,讓桑嬤嬤把花粉敲在兩肩。
這松樹花粉細如微塵,隨手一彈就消失不見,連把柄都抓不住。她今天恰好穿著牙色的繡花褙子,和這花粉相得益彰,天時地利都在,下次再想找這樣的機會,可就難如登天了。
總之她是絕對的機會主義者,當初和宗正少卿家因瑣事退婚後,確實沒想到再也沒人登門說合親事了。有一回赴宴,又遇上了談臨川,因少時的交情暢談了許久。雖然知道他已經娶親,但區區六品官的女兒她沒放在眼裡,總覺得只要她願意嫁進談家,談家權衡利弊,一定會讓謝聞鶯給她騰地方的。
於是她把握時機速戰速決,設計和談臨川坐實了那層關係,卻沒想到那時謝聞鶯又懷了身孕,雖是個死胎,卻也算失策。現在機會又來了,她還是不打算錯過。她向來奉行心隨意動,至於以後的事,大可以後再說。
吸口氣,她整理一下衣裳,從淨房邁了出來。
外面日頭越來越高了,三個孩子挪到了背陰處。相宜和相昀年紀都還小,走路常有不穩的時候。尤其相宜的腿力不大好,她在附近踱了幾步,不多時這孩子果真一趔趄,摔了個大馬趴。
“哎呀。”燕逐雲趕忙上前,從女使手裡接過孩子,柔聲道,“怎麼這麼不小心呀,摔疼了吧?”
相宜伏在她肩上張嘴痛哭,她壓著孩子的後腦杓轉圈,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。”一面跺跺腳,“都怪這地不好,你不哭,咱們打它!”
謝氏很快趕來,接過手摟在懷裡安慰,幾個女使婆子左右簇擁著,往廂房裡喝水換衣裳去了。
人又散了,燕逐雲抬手撣了撣兩肩,那孩子吸走多少花粉不知道,反正沒有多餘的撣落,接下來會怎麼樣,看命吧。
前院依舊熱鬧,到了午飯的時候,裡裡外外擺了十來桌。
大家按序坐定,朱大娘子四下看了看,轉頭問身邊的古嬤嬤:“三娘子上哪兒去了?怎麼宜哥兒也不見了?”
古嬤嬤聽了,上外面詢問巡院的女使,經人指引趕往廂房。再回來時,湊在朱大娘子耳邊說了什麼,燕小娘拿餘光觀察著,不動聲色呷了口茶。
這頓飯,謝氏由始至終沒有出現,朱大娘子飯後去檢視,也是一去不復返。
自然和自心在園子裡閒逛,轉頭髮現西府的人怎麼不見了大半。葉小娘在一旁哄昀哥兒玩,同她一說,她“哦”了聲,“聽說宜哥兒有些不舒服,先回涉園了。”
定親過禮的事,忙的基本只有上半晌,下半晌就等晚上這頓飯。自然不放心,招唿自觀和自心一道回去看看。趕到涉園的時候正見園子裡亂作一團,朱大娘子站在廊前打發人,“快去宮門上請人傳話,讓三爺趕緊回來。”
姐妹三個惶然,“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”
屋裡早就請了太醫院的人看診,太醫沒走,時時把脈看守湯藥火候。
她們一進門,就看見謝氏腥紅的淚眼,哭著說:“喘症忽然發作了,咳嗽,喘不上氣來。太醫說還伴熱邪,這會兒眼睛也腫了,身上全是疹子,我叫他,他也不應我了。”
大家忙趨身看,那小小的人兒已經變成紅色的了,腫脹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。相宜有喘症的事都知道,但卻從來沒見發作得這麼厲害過。
“今早不還好好的嗎,我看他一直在院子裡玩,沒出去過。”自觀道,“問過看孩子的女使了嗎,是不是沾染了什麼,院子裡也有花。”
謝氏抹淚道:“我知道他有這個毛病,因此格外小心,他們玩鬧的地方並沒有花草。且這兩年一直在調理,就算沾著些花粉,至多打兩個噴嚏,絕不會弄成這個樣子。”
邊上的自然蹦出了一句,“往來的人多,興許誰身上沾了花粉。”
此言一出,謝氏不由怔了怔,似乎想起了什麼。
朱大娘子心裡焦急,一面看顧宜哥兒,一面追問:“有沒有外人逗弄過孩子?瞧著好玩,不留神帶累了。”
謝氏神色凝重,她身邊的嬤嬤望向她,正想衝口而出,說燕小娘抱過,但謝氏卻先她一步搖了搖頭,“他一直和哥哥弟弟在一起,寸步都有女使看顧,外人是近不了身的。況且就算真有人身上沾了花粉,得沾上多少,才能讓宜哥兒變成這樣……”
看著孩子痛苦喘息,她哭得癱坐在腳踏上,一遍遍捋著孩子的丱發,輕聲說;“相宜,娘娘叫你呢,你聽見娘娘說話了嗎?聽見你就動動小手。”
可惜,沒有得到回應,大家都心急如焚,卻一點辦法也沒有。
這時談臨川回來了,風一般衝到床榻前,一聲聲唿喚:“相宜,爹爹回來了!相宜,你和爹爹說說話!”
眼見孩子毫無反應,他慌慌張張去問太醫,“王丞,您是小方脈聖手,您瞧犬子這病症……不要緊吧?”
太醫丞深知道為人父母的擔心,懇切道:“兇險得很,我替令郎紮了針,先保他氣道暢通,再解他身上的熱邪。不瞞你說,小兒哮喘癮疹以前不是沒治過,像這麼嚴重的卻少見。 ”
這番話說得談臨川臉色煞白,急切道:“王丞,求您一定救救他。孩子還小,要是有個長短,不能向祖母和父母大人交代。”
太醫丞頷首,“我們是老交情了,必定盡我所能救治令郎。藥已經用下去了,就看接下來三個時辰有沒有好轉。如果熱邪退了,就平安無事,如果不退反增……”剩下的話,也就不用明說了。
屋裡人都淌眼抹淚,謝氏反倒冷靜下來了。她跪坐在腳踏上,遵照太醫的指示,用涼手巾交替給孩子冷敷。談臨川想上前幫忙,她恍若未聞,那種冷漠的態度,像換了個人似的。
相宜在生死邊緣徘徊,大家只能等待,等藥見效,等他慢慢好起來。
這個訊息還是傳進了東府,一大幫人都趕了過來。老太太見人就問:“宜哥兒怎麼樣了?”
談臨川打起精神寬解祖母,“已經好些了,用了藥,不要緊的,祖母彆著急。今天是大妹妹定親,不該驚動東府,伯孃回去待客吧,別因孩子失了禮數。”
李大娘子道:“你大伯父在,有他待客就行了。宜哥兒這樣,我回去了也是牽腸掛肚。”
“那就去上房坐吧,這裡有我們看著,出不了岔子的。”謝氏道,視線調轉向燕小娘,“逐雲,你替我照應長輩們。”
燕小娘勐地被點名,嚇了一跳。待聽明白後忙道是,比手把人引出了小院。
謝氏咬牙看著她的背影,剛才那聲“是”,她沒有聽錯。從燕氏進門到今天,從來不曾見她俯首帖耳領過命,今天忽然轉了性子,為什麼?
只是目下顧不上別的,先救相宜要緊。好在孩子的唿吸漸漸沒有那麼粗重了,臉色也不再憋得通紅,太醫丞看過之後說了句“得活”,談臨川緊繃的身體頓時鬆懈下來,不住向太醫丞拱手,感激醫官救命之恩。
“春天萬物生髮,花草樹木要授粉,若要出門,一定做足萬全的準備。”太醫丞道,“令郎的症候,不是吃錯了東西,就是吸入了柳絮花粉。這回是僥倖撿了一條命,要是再不當心,下回呢?”
談臨川低頭說是,“往後定當小心,這回仰賴王丞,我們全家上下感激不盡。”
太醫丞擺手,又觀察了兩炷香,見孩子的紅疹消退下去,方才告辭。
談臨川一直把人送到門上,等人走了才退回來。
探身看相宜,孩子被折磨了許久,現在睡著了。他沒有像那些不問緣由,一徑怨妻子照顧不周的男人那樣,反倒溫聲關懷,“嚇壞你了吧?現在好了,宜哥兒脫險了,你好生歇一歇,今晚我陪孩子睡。”
謝氏看著他,心裡話幾乎按捺不住,恨不能一股腦兒全向他發洩。
可她知道不能,因為沒有證據。她不能讓他察覺自己有一丁點針對燕逐雲,一百次小打小鬧,不如一次一擊斃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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