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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大娘子難得誇獎了她一回,“替娘子分擔,你受累了。往後就多幫襯吧,三娘子身子沉起來,恐怕精力有限。”

燕小娘愣住了,詫異地望向謝氏。

老太太很高興,“三哥兒房裡要添丁,五哥兒身上有了舉人的頭銜,也能說合親事了。人口多起來,家業才興隆,免得將來女孩兒們出了閣,家裡冷清。”

反正大家都喜氣洋洋,除了燕小娘。昏定之後失魂落魄地走了,自然留在祖母這裡吃晚飯,對祖母說:“燕姐姐不大高興。”

老太太沒有當回事,“高門大戶,嫡出的多才好,穩當。她也不必愁,回頭找位太醫調理調理。我料她大概根基不壯,多溫補些,調養好了就成了。”

頓了頓問自然:“明天什麼打算?”

自然說:“去看錶兄。不知他的傷好了沒有。”

“那天太后見了你,對你諸多褒獎。”老太太給她佈菜,一面道,“你和君引說的話,她都聽見了,誇你進退有度,知分寸懂道理。不過倒是沒提定親的事,我料宮裡還沒拿定主意,太后作不得官家的主,官家自有他的考慮。”

自然是無所謂的,靦臉笑道:“不提才好呢,我和表兄還像以前一樣相處,不知道多踏實。祖母,我一點兒都不想說親,就讓我賴在家裡,賴到四十歲吧,好不好?”

“不好。”老太太毫不猶豫拒絕了,“女大不中留,你終究要有你自己的活法。四十歲像什麼,都成老姑娘了。至多二十五,再大可不行了,只能給人做填房,那還得了!”

前半句話讓自然洩氣,但後半句話讓她眉開眼笑。

二十五歲呀,汴京城裡沒有一家姑娘留到二十五歲,這已經是極端寬限的了。

她探出胳膊摟祖母,“我是祖母的乖孩子,嫁得太早,祖母會想我的。”

老太太發笑,“又給自己臉上貼金,整天沒個正形兒。我同你說,遇見了好的人不能錯過,緣分這東西妙得很,只消一眼,就知道這人能不能陪自己走一輩子。”

自然點頭如搗蒜,“我要是遇見了一眼就想合葬的人,一定立時告訴祖母。”

邊上侍奉的平嬤嬤等人又驚又笑,“天爺,這是什麼渾話!”

老太太的筷子敲到了腦門上,“再胡說,罰你抄經了!”

飯已經用完,她抱頭鼠竄,竄回了自己的小袛院。

晚間的風悠悠從視窗吹進來,她拿了本書躺在窗前的躺椅上。搖啊搖,沒看幾個字,兩眼就模煳起來了。

第二天起身,打了兩個噴嚏,櫻桃在一旁打趣:“有人想姑娘呢。”

自然吸了吸鼻子,“除了表兄,還有誰想我!他八成正等著我給他帶酥油泡螺。”

收拾好了預備出門,剛到門上,正好遇見前來送信的人。

這是她第一回 直接收到信件,一樣的信封,信封上還是一樣的字跡。待要打探究竟是誰讓送來的,信差搖搖頭,“每回送來的人都不是同一位,小的說不上來。”

尋根究底的路斷了,但自然並不氣餒。展開信,信紙上有淡淡的香氣,端正寫著一段話:

“昨日與友人對弈,三局皆和,棋罷神清氣爽,願你今日也無煩憂瑣事。”

櫻桃嬉笑,“另一位想念姑娘的人在此。”

想念不想念另說,自然很珍惜這些信件,怕信箋上多一道摺痕,決定把信收進信篋再走。

等到重新出發,上礬樓買了花食再趕往秦王府。剛邁進門,就見遼王從長廊那頭過來,一貫從容優雅的姿態,讓她想起雲翁和放翁閒庭信步的模樣。

他見到她,微一頷首,“五姑娘也來探望君引?”

自然有些緊張,“是啊,我奉祖母之命,來瞧瞧表兄。王爺的那兩塊漆煙墨,我收到了,這墨如此珍貴,我實在受之有愧。”

他的耳廓隱隱泛紅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調開,“我也收了姑娘的饋贈,糖霜很甜,香丸也窨得很好,多謝。”

他說話,總有一種守禮剋制的味道。仔細想來應該是容貌氣度,仰之彌高,讓人輕易不敢接近。

說起吃食和香品,自然很有造詣,爽快地說:“等天熱了,我還會做櫻桃煎和荔枝煎。王爺要是不嫌棄,到時候我再讓人給你送去。”

他抿出一點笑,“這怎麼好意思。”

自然說應該的,“都是閨閣中的小零嘴,親手做的,比外面售賣的乾淨。”

郜延昭點了點頭,“我官署事多,就先別過了。”

自然讓到一旁行禮,他向她拱了拱手,快步經過她身旁,衣袂飄揚間,恍惚帶起了熟悉的濃梅香。

送給別人的自制小物件,人家用上了,就是對你心意的認可,讓她不因太過寒酸而自慚形穢。幾次接觸下來,自然覺得他真是個不錯的好人,果然皇子受大儒教化,君子風範令人敬服啊。

自然心情大好,提著滴酥快步趕到郜延修的臥房,站在門前喊:“表兄,我進來啦。”

裡面慌張高唿:“等等……”

她只好站在門前候著,不多時聽見他喊進來,見了她,難堪地說:“四哥和你前後腳,他去而復返,弄得我想如廁都得憋著,險些沒憋暈過去。”

所以兄弟間生分是真的,想如廁都不好意思說。

自然只關心他的恢復情況,“你好些了嗎?現在腳還疼嗎?這麼快能下地走路了?”

郜延修單腳蹦,“這算不算能走路?疼痛倒是好了許多,至少晚上睡得著了。”

自然打量他兩眼,“氣色確實比上回好,能蹦已經很好了,這才第四天而已。”說罷又問他,“你洗手了嗎?我買了滴酥來,新做成的,香得很呢。”

於是兩個人對坐著吃小食,郜延修一連吃了三個,自然嘖嘖:“像你這麼喜歡吃甜食的男人,真是少見。”

酥油粘在唇峰上,他不屈地說:“你沒聽說過,愛吃甜食的男人心善?”

自然說沒有,“我只知道愛吃甜食的男人都胖,你將來不會變成大胖子吧?”

他噎了下,默默縮回手,“你不是誠心買來讓我吃的,我多吃幾個,你就挑剔我。”

自然唔了聲,“要是吃不完,我可以帶回去。”

郜延修訝然,“還能這樣?”

自然笑了笑,指指他的嘴,“沾上了,擦擦。”

不知這人哪裡吃錯了藥,居然往前一伸,“我看不見,你替我擦。”

自然摸摸袖子,“我沒帶手絹。再說你一個男子,讓我給你擦嘴,像話嗎?”

他理直氣壯,“我們可是自己人,小時候我咬了半截的東西,你不也照樣吃嗎。”

說得自然汗顏,“小時候是小時候,現在不是長大了嗎,怎麼還拿小時候說事。”

他不為所動,執拗地看著她。

自然沒辦法,伸手揪住他的下唇往上一抹,上嘴唇的酥油就沒了。

他目瞪口呆,她卻笑得坦然,“看,比手絹好用多了。”

郜延修嘆了口氣,“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姑娘,你怎麼沒有半點女孩子的嬌羞,我們都快談婚論嫁了。”

好奇怪,一般男女相處,說起婚嫁事宜應該都很害羞才對。結果他們就是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,像談論中午吃什麼一樣無所顧忌。

反正門外有櫻桃她們守著,自然打算和他推心置腹一番:“表兄,其實我覺得你應該娶個武將家的女兒。最好是那種手握邊疆軍機大權,官家極為器重的人家,這樣對你的前程有幫助。”

郜延修瞥了她一眼,“是你不想嫁我,還是真心為我著想?”

“當然是為你著想。你如今在計省,熟知國家財政,這時如果有兵事加成,那麼你的左右手便平衡了。宮中一直沒有頒佈旨意,說明官家還在猶豫。倘或給你另外指婚,如果是手握兵權的武將門第,那就說明官家對你寄予厚望。”他鄭重拍了拍他的肩,“表兄,談家能不能飛黃騰達,就靠你了。”

郜延修對帝位其實並不感興趣,他知道她說的很在理,但卻不想往心裡去。

“武將家的女兒兇得很,齊王妃是保國公家長女,脾氣來了掄起傢伙就和郜延茂打仗。有時候見他手上青一塊紫一塊,全是被王妃咬的。”

自然乾澀地眨眨眼,發現勸不動他,也就不再執著了。

偏頭看看,食盒還敞開著,她走過去把蓋子蓋好,聽見郜延修嘟囔:“真真,你是不是給遼王送東西了?”

自然回過頭問:“你是怎麼知道的?”

“剛才他無意間說漏嘴了,肯定沒安好心。”郜延修道,“你離他遠一點,這廝仙人之姿,虎狼之心,和他結交會被他算計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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