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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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不會替人申辯,畢竟自己的想法不能左右別人的觀點。她只管點頭答應,“我上回在州橋夜市找漆煙墨,沒能找到,恰好遼王來取定製的信箋,得知後送了我兩塊。我平白收人東西過意不去,就準備了小食和蜜香給他還禮。”
“漆煙墨?”郜延修不是什麼文人雅士,對墨也沒什麼追求,百無聊賴道,“這兩年生漆欠收,制這墨的手藝人又青黃不接,今年進貢的文房裡已經尋不見漆煙墨的蹤跡了。這種墨有什麼好,矯揉造作得很,我這裡有幾塊貢墨,又大又厚,你要不要?要的話,過會兒帶回去。”
第23章
出大事了。
自然說不要,“又大又厚,我還得準備特製的硯臺,否則裝不下你的貢墨。”
可她心裡的疑問,卻停留在漆煙墨上。今年上供的文房裡沒有這種墨,那麼給她寫信的人,必定用的是陳年墨。通常來說墨是消耗品,雖然珍貴,但於皇親國戚並不值得珍藏。所以留有存貨的人不多吧,這汴京城裡除了遼王,還能有誰呢?
無奈,這是個懸案,無法告破。她疑惑了一陣子,很快就拋諸腦後了。
“我今天得早點回去,這陣子忙,已經好些天沒去上課了。家裡新請了一位先生,我只拜會過一次,還沒聽過他教授課業。”自然一面說,一面提起了花食盒,“你好生養著吧,祖母掛心著你的傷勢,我回去稟報她,讓她放心。”
郜延修有些捨不得,“要不吃過了飯再回去?”
自然說不了,“什麼都吃不下。你不要到處亂熘達,也別讓傷腿吃力,等養全乎了再下地,別落下病根兒。”
她說著就要離開,郜延修望著她的背影,忽然叫了聲真真,“我不會娶武將家的女兒。”
自然回頭看了看這一根筋,朝他擺手作別,邁出門檻走遠了。
回到家,把表兄的情況告知祖母,看時間還早,又趕往家學。
家學設在西府金粟齋,那地方清幽寧靜,是個讀書的好去處。家裡的姑娘到了年紀不適合去宗學了,就在家學裡習學,談家不設讀書的門檻,若是有想讀書的女使,手上的活計做完了,也可以旁聽。
自然來得晚,悄悄在最後的那張書案後坐下。上首的老師看見她,還了個禮,並沒有打斷教習的進度。
自然聽了會兒,這位葉先生講課確實有趣,明明枯燥的文章,也能被他講得有聲有色。且這個年紀的男子,很有沉穩瀟灑的風度,甚至他那隻舉著書卷的手,都透出文人的纖細敏感,確實比宗學老夫子講得更深入人心。
新來府裡任教,葉先生有意摸一摸大家的底,以“霜入苔痕秋”為例,請姑娘們寫仿句。
三姑娘說“舟入蘆花隱”,六姑娘說“蜜入瓊脂凍”,四姑娘最有詩情,說“雲入遠山幽。”
先生對四姑娘讚賞有加,視線調向七姑娘,抬了抬手。
七姑娘磨蹭了半晌,“星入古寺瘦。”
葉先生品了品,笑道:“意境是有了,欠缺條理。”最後望向末排的自然,“五姑娘,請作答。”
自然對於寫仿句不在行,一時腦袋空空,想不出什麼優美的景象來。她們又是秋色,又是遠山的,她只好趕鴨子上架,“錢入鄙人兜。”
大家愕然回看,都吃吃笑起來,葉先生很無奈,笑過之後卻又感慨,“大俗大雅,且對仗工整,挑不出錯處。”
然而散學後,自然便受到了自君不遮不掩的嫌惡,“你是存心來搗亂嗎?讀了這麼多年書,尊師重道的道理都沒學會?”
自然覺得很莫名,“我是中途趕來的,板凳還沒坐熱,就輪著我答題,我實在答不上來,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。老師都說我對仗工整,你卻義憤填膺,真古怪。”
自心最會補刀,她躲在自然身後冒了冒頭,“四姐姐,你是不是喜歡葉先生?這事要是讓崔小娘知道,非打斷你的腿不可!”
這下戳中了自君的痛肋,她頓時火冒三丈,紅著臉要來追打自心。
自然趕緊阻攔,“吵歸吵,不能動手,傳到祖母耳朵裡,大家都得跪祠堂。”
自君收回了手,氣喘吁吁,可見真是氣壞了。
自然見勢不妙,忙拉著自心遁逃,逃回了小袛院。桌上放著她帶回來的滴酥,讓自心坐下,揭開蓋子推到她面前,“我和表兄一人吃了三個,這三個是你的,快吃吧。”
自心很高興,沒有什麼比放學回來有好吃的更讓人覺得幸福了。一邊吃一邊嘟囔:“你這幾天沒來家學,我上課盯著四姐姐,她可比往常用工多了,使勁唸書,就為了討老師的好。”
自然雖然對自君的古怪脾氣也有微詞,但卻願意說一句中正的話,“要是仰慕老師能讓學識更精進,自控得當也不是壞事嘛。咱們不興胡說,謠言從咱們嘴裡說出來,會闖大禍的。”
自心點頭不迭,等吃完了滴酥,兩個人坐在簷下雕果模。雕出有趣的形狀,趕在果子長大之前套上,將來果子就能隨著模子,長出細緻的鼻子眉眼。
天越來越熱,早就立夏了,過兩天就是端午。閨閣裡也有很多事要忙,首要的是預備花瓶。汴京有傳統,平時家裡可以不供花,但到了端午節當天,每家每戶必不可少。
自心舉著刻刀說:“端午賣花是好買賣,汴京有百萬人家,每家買一百錢花,你算算那得掙多少錢。”
自然調侃她,“可惜你生在咱們家,要不然準是個巨賈。”
正嘻嘻哈哈說笑,忽然見彭嬤嬤從門上跑進來,站在臺階前低唿:“姑娘們,三爺院子裡出事啦,三娘子受了傷,傷得不輕。老太太和大娘子都過去了,東府和北府的大娘子也正往芥子園趕呢。”
自然頓時一驚,忙拽自心,“快起來瞧瞧去。”
從小袛院到芥子園,隔了兩個小院,隱隱能聽見鼎沸的人聲。待走近一些,分辨出是謝氏身邊的張嬤嬤,正大哭著控訴,“這是多歹毒的心腸,才能做出這樣的事!我們娘子是書香門第出身,這苦楚叫她有口難言,冤死了,實在是冤死了……求老太太和大娘子做主,嚴懲這喪良心的燕小娘!”
自然和自心半中間趕來,沒鬧清前因後果,進門就見一隻恭桶突兀地擺在屋子中間,桶裡正咕咚冒著白煙。
這就把自然弄蒙了,張嬤嬤哭訴,卻沒見到謝氏。問了邊上的女使,才知道三娘子在內寢診治,因不便旁觀,只能在外面等候。
不多時專看婦科的婆子和平嬤嬤一同出來,平嬤嬤蹙著眉,退回老太太身邊,婆子掖著手回稟:“兩側腿根上傷了巴掌大一片,起了泡,不能碰破,碰了要留疤,且拿燙傷藥敷著。好在沒傷著私處……唉,我替城裡婦人看傷,從沒見過這樣的事,如此挖空心思,實在聞所未聞。”
老太太看向被拖來的燕小娘,她慌亂又迷茫,急切地說:“祖母,我可以對天發誓,若是我做下的,讓我不得好死。”又轉向朱大娘子,“母親,我平時是愛使小性子,但我絕想不出這樣惡毒的計謀。母親,您相信我吧,不是我乾的……真不是我乾的……”
可她的話,被張嬤嬤打斷了,“神天菩薩在上,你不惡毒,天都要哭了!我們娘子因宜哥兒要養病,把修葺院子的家務交給你辦,這闔府上下,還有誰比你更有門道弄來石灰?生石灰澆水,眨眼能燙破人的皮肉,有孩子掉進石灰坑裡燙死,就是上年的事。你把生石灰放進我們娘子的恭桶,成心要毀了我們娘子,你天打五雷轟,死了都便宜你!”
張嬤嬤說到急處,跺腳揉心,“和誰說理去……我們娘子處處退讓,就落得這樣下場……她還懷著身孕啊!”
內寢也傳出嗚咽,一聲聲催人心肝。
自然驚呆了,她聽了半天才弄明白,嫂子是如廁的時候,被石灰燙傷了。
老太太氣得臉色鐵青,咬牙道:“這麼下作的手段,還是頭一次見識,再不管,這徐國公府上下,都要淪為全汴京的笑柄了。”
朱大娘子揚聲問:“搜查的人回來沒有?”
這時古嬤嬤和曲嬤嬤進來,一人手裡提著個白口袋,另一人提熘著淨房的婆子。
古嬤嬤道:“在後院西北角的柴堆底下,發現了半袋生石灰。”
曲嬤嬤把那婆子往前一推,壓聲呵斥:“說!”
那婆子哆哆嗦嗦道:“今早燕小娘跟前的桑嬤嬤送了兩包生石灰來,說城裡這陣子鬧痢疾,恭桶都得除穢闢疫,讓我灑在桶底下,蓋上蓋子擱在外頭晾曬。後來我事忙,一轉腳忘了,等再回來看時,恭桶都已經不見了,料著是清理過後運到各院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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