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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氏身邊的女使裁雲道:“每日恭桶都由淨房的人運送到院門上,桶底下鋪著厚厚的草木灰,單靠眼睛瞧,是瞧不清楚的。底下人照例送進房內,誰也沒想到,竟有人在這上頭做文章。”

燕小娘頓時尖叫:“你們合起夥來栽贓我!桑嬤嬤一上午都在我身邊,她幾時上淨房去了?”

桑嬤嬤也大唿冤枉,跑上前要和淨房的婆子對質,“黑了心肝的娼婦,你是什麼時候見的我?我同你說過什麼?你瞪大眼睛看著我,看著我再說一遍!”

淨房的婆子一把拽下了桑嬤嬤揪住她衣領的手,“就是今早五更過後,園子裡敲過鍾,各房都上葵園晨省的時候。我看著你,我看穿了你也不怕。你借我的手害人,就算上開封府,我也奉陪到底!”

老太太已經氣得跌坐回了圈椅裡,抬手朝著朱大娘子指了指,“你發落,今天這事必須有個論斷,再不能含煳了。”

眾人都上前勸老太太,讓她別急。朱大娘子道:“母親放心,我早前一直看著燕侍郎夫婦的面子,對她多番擔待。沒想到竟是助紂為虐,害了聞鶯,是我的罪過。”

張嬤嬤又掙了起來,對老太太和朱大娘子道:“有件事,我們娘子先前不讓我說,這會兒我不能遵令了,一定要抖露出來,讓大家看清燕小娘的嘴臉。前幾天宜哥兒突發喘症險些送命,也是燕小娘的手段。東府大姑娘定親,府門上人來人往,桑嬤嬤混在人堆兒裡進出,門上的人都看著的。後來宜哥兒跌了一跤,燕小娘向來不肯接近孩子的,這次竟破天荒從女使手裡抱過了宜哥兒。不多時宜哥兒就發作起來,大夥兒都亂了套,我們娘子知道不對勁,打發我又上東府去了一趟。我問明白園子裡伺候的女使,照著燕小娘全天的路徑查驗了一遍,在花壇裡找到了這個……”

說著把松花花序呈到朱大娘子面前,“東府沒有松樹,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?松花的花粉細如粉塵,這要是想使壞,防不勝防。我們娘子心善,知道真相也不肯說出來,只說燕小娘是一時煳塗,宜哥兒又不打緊,怕宣揚起來把事鬧大,回頭讓三爺為難。可這燕小娘不知悔改,謀害宜哥兒不成,又來害我們娘子……傷了這難以啟齒之處,就合了她的心意了。”

這番話一出口,實在是雪上加霜。老太太不錯眼珠看著燕逐雲,從她臉上閃現的惶恐裡看出,張嬤嬤的指控所言非虛。

“去把燕家人叫來。”老太太道,“連幾歲的孩子都不放過,這樣的人,我們談家不敢相留。是報官還是發配莊子,聽他們燕家的意思。”

燕小娘呆住了,頓時慟哭:“三爺……我要見三爺,謝聞鶯誣陷我,我不服。”

東府的李大娘子也聽不下去了,幽幽道:“行啦,任你是什麼青梅竹馬,你存心害他的妻兒,他要是保你,那他就是天字第一號寵妾滅妻的煳塗蟲。”

這回可好,路都斷了,燕小娘哭得兩眼通紅,幾欲暈厥。報官的話幾次到了嘴邊,又因前頭松花粉的事兒不得不咽回去。畢竟經不得盤查,再有髒的臭的往你身上栽,找人說理,也沒人肯相信你。

她跪在地上倉惶四顧,每一個人都垂眼看著她,那眼神自上向下,彷彿要把她碾碎。她在人群中發現了自然,驚惶地叫著:“五妹妹,你幫我給三爺報個信兒,讓他回來……回來救救我。”

可這央告被朱大娘子厲聲打回了,“你給我省省心,後宅的事有老太太和我,輪不著臨川做主。你做下這種事,還打算宣揚到官場上去,讓你父親和臨川被人戳斷嵴梁骨,就如了你這蠢貨的意了。”

罵得刻肌刻骨,實在是被她傷透了心。一大家子雖然家家都有家務事,但鬧得這麼大的,只有他們西府。朱大娘子是個愛面子的人,打從那時讓燕逐雲進門,心裡就跟吃了蒼蠅似的噁心。原本她只要不鬧事,就算平日嬌慣些也不和她計較。這回可好,她要害人命了,必須藉此機會把人清掃出去,只要這禍頭子不在了,西府也就太平了。

心裡打定主意,和老太太一同進去探望了謝氏。謝氏躺在床上,兩腿不能平放,只好撐著,見了她們便淚流滿面,抽泣道:“祖母,母親……這是家醜,千萬不能外揚。還有三位弟弟沒有娶親,要是傳出去,叫那些有姑娘的人家怎麼瞧我們!”

老太太深深嘆息,趨身道:“好孩子,難為你這時候還想著全家的名聲。你好好養著,我已經派人上太醫院,給你謀求最好的燙傷藥去了。你受了苦,祖母都知道,臨川也不煳塗,你只管放心。”

謝氏含淚點頭,聽那些婆子押解著燕逐雲和她身邊的人,往老太太的葵園去了。

張嬤嬤進來同她對視一眼,彼此都長出了口氣。

“姑娘懷著身孕,吃這樣的苦,奴婢看著都心疼。”

謝氏閉了閉眼,“吃一回苦,換取一勞永逸,值得。”

她腿上的傷,當然不是真被生石灰灼傷的,是咬著槽牙用開水澆淋,燙出來的。人給逼到了這種地步,還有什麼不能嘗試,只有千日做賊,沒有千日防賊的。將來兩個孩子要平安長大,燕逐雲就是他們的溝坎,作為母親,必須將這溝坎填平,哪怕是自己吃些苦,也在所不惜。

那廂接了訊息的燕家大娘子趕來了,進門聽說了事情的經過,一巴掌狠狠拍在女兒的臉上,有對她愚笨的失望,也有對她當初自甘墮落,給人做妾的憤恨。

“孽障,我和你爹爹的臉,都被你給丟光了!安生的日子不過,你究竟在鬧些什麼?你這蠢腦子裡能想出這些陰損的招數來,我都快認不得你了!”

燕家大娘子可見比女兒聰明,話裡話外說得很透徹,自己的女兒蠢笨,如此心機手段,實在不是她的風格。

眼下沒有宣揚開,燕大娘子還抱有一絲希望,“老太太,我這女兒的能耐,老太太能不知道嗎。她一腦門子意氣,沒什麼心眼。你讓她衝鋒陷陣她不落人後,你讓她耍陰謀詭計,她兩眼一抹黑,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。臨川院子裡,原不止她一個,還有別的小娘和女使嬤嬤,不能僅憑淨房婆子的一面之詞,就給她定罪。她性子直,容易得罪人,被人陷害或者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
老太太有她的主張,不急不慢道:“大娘子,既然請你來,必定不能口說無憑。她在西府裡得罪了人,西府的恨她,東府裡和她沒什麼來往,東府的人總不會誣陷她。”說著指了指炕桌上,“這松花是怎麼回事,你讓她說。我們宜哥兒險些為此丟了命,她連孩子都下得去手,這可不是一時煳塗,是大奸大惡。”

燕大娘子被噎住了口,沉默了下道:“老太太,親家大娘子,千錯萬錯,都是我的錯。是我教導無方,縱得她犯下大錯,一切罪責,由我這母親承擔。咱們兩家是世交,主君們又是抬頭不見低頭見,逐雲年少無知,往後請老太太與大娘子嚴加教誨,我與她爹爹感激不盡。我想著,這件事咱們還是關起門來處置,大娘子是罰她閉門思過或是祠堂罰跪三天三夜,都好。要緊是顧忌家裡其他小爺姑娘們的婚嫁,千萬不要外傳,免得讓人背後恥笑。”

先是自責請罪,後是曉以利害,朱大娘子不由嗟嘆,“逐雲要是能學到大娘子的一點皮毛,也不至於弄得現在這樣。談家呢,名聲要周全,內宅也不能被攪得烏煙瘴氣。大娘子總說她憨直,她做的這兩件事又何嘗聰明,只消一查,就原形畢露了。先前等你來,我私下裡想了想,驚官動府有損顏面,剩下只有兩條路。要麼,咱們兩傢俬下分手,逐雲將來還能外嫁,對她的損害最小。要麼,我們照著處置罪妾的家法,痛打一頓送到莊子上去,一輩子不得回汴京。大娘子,她犯的過錯太大太陰狠,恕了她的罪,怎麼向謝家交代?她們家的獨女如今正躺在床上遭受無妄之災,將心比心,若換成你是謝家人,你又怎麼打算?”

燕大娘子終究沒辦法周全了,恨鐵不成鋼地望著女兒,“你是一步錯,步步錯,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!”

燕逐雲哭得兩眼紅腫,慘然說:“娘娘,宜哥兒那件事是我一時鬼迷心竅,另一件事真不是我做的……”

“住嘴!”燕大娘子咬牙切齒,“蠢東西,你也好意思承認!”說罷頹然向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欠身,“我教女無方,有今天的報應,是我該得的。逐雲我暫且領回去了,經此一事讓她知道世事之艱,門庭之重,她也算沒有白來貴府上一遭。”

第24章

我選徐國公府五姑娘。

朱大娘子對燕大娘子還是客氣的,“孩子做錯了事,於我們當父母的來說終歸心痛。但願這次能讓逐雲痛改前非,畢竟身為女子,總要嫁入夫家,妻妾共侍也好,妯娌共處也好,沒有不與人打交道的。常懷慈悲之心,總錯不了。先前大娘子說,兩家主君是同僚,雖沒了姻親,卻還有故交,萬不要因兒女之事,傷了你我通家之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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