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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大娘子是有苦難言,自己的女兒不爭氣,都已經親口認下了坑害宜哥兒的事,自己就算通天的本事,也沒法替她掙個體面出局了。

“那是一定的。”燕大娘子道,“我們有錯在先,若因此弄得兩家老死不相往來,那是煳塗人才做的事。”

朱大娘子得她親口承認,偏頭對曲嬤嬤道:“你領大娘子上暉雲院去,把六姑娘的東西收拾起來,仔細別有落下的。”

把人逐出門了,稱唿也改了。燕逐雲聽見朱大娘子又叫她六姑娘,前塵往事像潮水一樣湧來,一下子打得她淚流滿面。

“母親,能不能⋯⋯”她哭著望向朱大娘子,試圖再作爭取。

這回沒等朱大娘子表態,她母親先拽了她,轉身對朱大娘子道:“收拾東西的事,就讓底下嬤嬤去辦吧。家裡老太爺和老太太還在等訊息,我們這就回去了。”

朱大娘子頷首,“等報過了戶貫府,再送正經文書過去。”

燕大娘子道好,不再多說什麼,拽著女兒出了葵園。

燕逐雲還是不願意走,頻頻回頭,惹得她母親咬牙痛罵,“沒臉的東西,你是犯了大錯給攆出來了,不是別人棒打鴛鴦,你還在留戀個什麼勁兒!就因為你當初自甘下賤與人做妾,我和你父親在這汴京城中連頭都抬不起來。這回可好,更是被人休了,若論我的心,一把掐死你才痛快。還不快走,還要留在這裡丟人現眼,你是嫌我沒被你氣死,打算送我一程嗎!”

就這麼推推搡搡地,母女兩個登車走了。

門上的婆子進來回話,東府李大娘子有些擔憂,“逐雲這種性子,能就此罷休嗎?恐怕把人攆回去,會引得燕侍郎不滿,將來處處掣肘,那該怎麼辦?”

老太太道:“留下是個禍害,還是儘早處置的好。至於燕家,也是有頭有臉的門戶,女兒做妾這三年,成了整個汴京的笑柄,也連累了家裡其他兒女的婚事。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,燕家既然同樣穿鞋,這件事隱瞞都來不及,自會看管好女兒,不會縱容她再拋頭露臉的。”

朱大娘子長出了一口氣,“我一早就不贊同把人弄進門,貴妾與正室分庭抗禮,遲早是要出事的。那時再三與燕家協商,咱們虧欠了他家,日後一定償還,可逐雲油鹽不進非要進門,實在是沒有辦法。”

說起三年前的事,自然還記得。那時燕家也向談家施壓,要哥哥和謝氏和離。家裡長輩頂住壓力斷然拒絕了,燕家因名聲已經鬧起來,沒有辦法,才不情不願把女兒送進來做小。

這三年間,燕逐雲確實沒有消停過,爭長論短處處以摯愛自居,弄得大家都怕她。好好的女孩兒走到今天,實在可悲可憐。

不過內宅的處置,沒有事先知會爹爹和臨川。他們也是到了晚間回來請安的時候,才知道前因後果的。

爹爹沒有什麼疑議,撫著圈椅的扶手道:“明日我要看看,燕侍郎有什麼說頭,他要是知禮,就該找我賠罪。不過往後得處

處防著燕家了,女兒教成這樣,父母也好不到哪裡去。只是他們活成了精,更知道做表面文章罷了。”

老太太望向臨川,“你的意思呢?”

談臨川道:“我可以忍她驕縱好勝,她給我做妾,確實是委屈了她。但我不能忍她作惡害人,聞鶯傷成這樣,相宜那天又九死一生,再留下她,她遲早會禍害全家。祖母和母親的決定,我一概贊同,我如今只覺得對不起妻兒,那時要不是我混帳,又怎麼會弄成今天這副模樣。”

老太太嘆息,“罷了,這件事不要再議論誰是誰非了。你虧欠了聞鶯,日後要加倍對她好,公職上多多盡心,切勿再橫生枝節了。家裡上下人等,都給我管住嘴。要是有幸災樂禍的言論傳出去,被我知道了,我輕饒不了他。”

像這種內宅的醜聞,當然是內宅消化了最好。人被攆回孃家了,更要統一口徑沉默是金,得理饒人,才是長久之道。

老太太的教誨,向來沒有人敢違背。眾人俯身道是,今天發生了這些變故,讓人心力交瘁,見老太太撐著額頭不再多言,大家便從葵園退了出來。

回去的路上,自心問自然:“五姐姐,你說以她的腦子,真能做出這些事來嗎?”

自然隨口道:“用花粉害宜哥兒的事,她不是親口認了嗎。”

“我是說生石灰。我和她母親一樣想頭,恐怕高估她了。”

高估不高估的,又能怎麼樣呢。

自然提著小燈籠,拳頭大的光點在青石板上晃悠,淡聲道:“有了相宜的前情,這件事是不是她做下的,已經不重要了。”

反正關於這位昔日的燕小娘,她是不想再提及了,很快轉移了話題,“後天咱們趕早,上瓦市買花去。”

提起過節,自心就高興,“金明池上有賽龍舟,可惜咱們進不去,不過金明池外設了廟會,到時候一定要去逛逛。”

過節家裡是准許外出遊玩的,年輕人可以各憑喜歡,約上好友或是踏青,或是租船泊在樹蔭下把酒言歡。

姐妹倆急切地等著端午的來臨,心無掛礙的閨中女孩,快樂一向簡單純粹。

到了正日子,府邸上下一早熱鬧起來,成捆的菖蒲和艾草從後巷運進府。婆子和女使們一紮一紮分配好,順著貫穿東西的廊道,掛在每一扇門扉上。

女使們忙碌的時候,自然和自心手牽著手,跑出了大門。

屋子裡供的花,和掛在門上的不一樣,得選菖蒲、石榴、蜀葵等。本以為買花的人無數,沒想到賣花的人更多,兩個人已經準備好了擁擠搶購,最後一身力氣完全沒用上。

自然抱著花,看了看自心,“看來巨賈不好做,你想到的,別人也想到了。”

自心說沒關係,“賣花不成,還可以賣巧粽。”

兩個人回去把花插瓶,討乖地給老太太房裡也送了兩把。畢竟出門要祖母和母親答應,一切安排好後,就眼巴巴地看著老太太,只等老太太一聲令下。

“又要往外跑啊?”老太太有意逗她們,“今天過節,你們的爹爹和哥哥們都上金明池赴宴去了,你們再一走,家裡可沒人了。”

自然和自心搪塞,“逛一圈就回來。祖母,外頭可熱鬧了,要不我們一道去吧。荷花要開了,包艘畫船停在藕花深處,不知多快活。”

“我可不去,熱得慌。”老太太見她們擠眉弄眼,最後還是鬆了口,“多帶兩個人,逛逛就回來,不許亂跑,聽著了?”

兩人忙道是,歡天喜地招唿各自的女使嬤嬤。

箔珠趁著揹人的時候,把剛收的信件交給自家姑娘,一面又呈過手上的扁盒,“這是隨信來的,姑娘看看。”

把信展開,簪花小楷帶來清風拂面-

“暑氣漸熾,伏惟起居萬福。謹奉團扇一柄,聊助清涼。”

自然偏過頭看,扁盒裡臥著一柄精美的蜀錦海棠扇。不具名的故人一片好意,不能不領情,便把手裡的扇子交給箔珠,自己搖著新扇子出門了。

金明池上賽龍舟,那是官家宴會百官的活動,有高高的圍牆阻隔著,尋常百姓是無緣得見的。但他們有另一種平實的快樂,今天圍繞金明池擺了七里長的各色小攤,尤其是角黍揍成的樓閣亭子,巍峨矗立在那裡,隨著風來風往,一陣陣蘆葉伴著糯米香,簡直要把人香迷煳了。

“粽子都堆成了山,賣粽子也賺不了錢。”自然遺憾地說。

自心嘆氣,“看來我不是做巨賈的材料,還是在家靠父母,出門靠父母給錢吧。”

但獨屬於夏日的消暑小攤,是真的湧現了。甘草冰雪涼水攤、嶺南新果攤、水飯攤,還有賣蒲扇涼蓆、蚊煙艾團的,從南到北,從東到西,一路上遊人如織,一路上都是歡快的叫賣。

最好看不過勾欄酒樓的行首出遊,那些女子盛裝戴著花,一身明媚張揚,整個人都在發光。雖然好人家的女兒要避開些走,但也不妨礙自然和自心遠遠觀望,由衷感嘆一聲“真漂亮”。

一路連吃帶逛,很熱,但很快活。自然實在不理解二姐姐,天天讀書練字有什麼意思,書中雖有顏如玉,哪及她們眼睛看見的多。

不過七里買賣街,逛完腿會廢的,於是決定在池門附近最熱鬧的地方轉轉就行了。逛累了坐在大樹底下乘涼,有商販兜售碧筒飲,天花亂墜地說:“荔枝楊梅飲子裡摻了一點米酒,口味最適合姑娘。今天可是端午,端午要飲酒,喝上一口,到了冬天手腳溫暖,不生凍瘡。”

她們是經不得忽悠的,最後要了一份飲子,兩片荷葉。

所謂的碧筒飲,就是把新鮮採摘的闊大荷葉,用簪子刺穿葉心,使得葉莖相通,然後往荷葉上盛飲子,從莖管裡吸食。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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