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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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都知道淑善在陳家受了許多苦,聽了這麼痛快的故事,心裡的惡氣總算出了,又追問接下來的發展。
只是接下來的內情不怎麼好說,淑善支吾著:“也沒旁的了……”
自觀不信,“單是這樣,你今天來不了這裡,你婆母必定是給徹底治服了。”
姨母是不拘小節的人,示意淑善說吧,“反正妹妹們都是要出閣的人了,知道了也沒什麼。”
於是淑善就不遮掩了,興沖沖道:“黃四姑娘是武將家出身,身手了得。我那小叔子不安生,成婚沒幾天就往外跑,被她逮住了,揍得哭爹喊娘。揍完了問他服不服,不服再打。我婆母上去阻攔,吃了好幾記亂拳,眼睛都腫起來了。等把男人打得不敢吭氣了,為了查驗他還胡來不胡來,往……往……那個上頭蓋了章,晚上睡覺前再查驗。要是印章花了,或是沒了,一頓老拳能揍掉他半條命。如今我那小叔子老老實實在家讀書呢,我婆母不敢招惹她,連著我也過上好日子了。”
大家掩嘴囫圇笑,自然卻沒弄明白,“往哪兒蓋章?”
朱大娘子直唿倒灶,“你這孩子就有個尋根究底的毛病,聽過就行了,還追究什麼!”
淑善訕訕發笑,不好作答,還是自觀直截了當,“往男子洞房用的那個物件上。”
自然恍然大悟,“這位黃四姑娘真是個神人,怎麼這麼聰明!”
淑善詫異,“真真,你連這個都知道?”
自然率直道:“我只是年紀小,又不傻。”對於什麼書都看的人來說,瞭解男子身體的構造和作用,並不是難事。
姐妹三個相視而笑,充滿了“你說什麼我都明白”的心照不宣。
朱大娘子大搖其頭,“我常說閒書要少看,看多了,把人都教壞了。”
姨母卻不這樣認為,“懂得多有什麼不好,四六不懂的姑娘容易被人騙。比起女孩兒吃暗虧,我寧願她們多讀閒書,知道男女就是那麼回事兒,不存好奇,才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。”
所以說姨母是最通透的人,當初淑善在婆家受委屈,她也風風火火上門討說法。但侯府大娘子懂得做表面文章,親家母來了諸樣都好,管教媳婦也是無可奈何,讓姨母一肚子怨氣不好發洩。隔著府門,終歸是遠水救不了近火,好在來了個俠義心腸的黃四姑娘,發現不對立時就能奮起維護,才保得淑善臉上重新有了笑容。
母親和姨母忙著籌備自觀的定親宴,連每桌的菜色都要一一過問,她們姐妹三個閒來無事,就挪到後廊上喝茶去了。
淑善很滿意兩位妹妹的婚事,一面喝飲子,一面笑著說:“秦王我見過幾回,只是沒見過白家二郎,聽說年少有為,已經當上樞密副承旨了。自觀,這位姑爺你滿意嗎?你們倆應當私下有來往吧!”
自觀遲遲道:“我和他只見過兩回,沒什麼來往。”
自然沒想到姐姐竟然還能像以往一樣,一門心思只讀聖賢書,“寒花宴上見過一回,咱們家門前見過第二回 ,後來就沒再見過?”
自觀說是啊,“婚前老見面幹什麼,回頭讓人說閒話。我們不見面,但寫信。”清秀的臉上罕見地升騰起了紅暈,“剛開始寫些簡短的問候,有時候不知該說什麼,就畫些小草小花。等閒時翻出來回味,不比說過就忘好嗎。”
提起信,自然不由晃神,撐著臉頰問:“如果你常收到一些來歷不明的信件,信上只有自言自語的日常瑣事,你們說,這寫信人會是誰?是男是女?是老是少?”
淑善首先就將女子的選項剔除了,“如果是閨閣朋友,相約逛瓦市都來不及,哪個有空寫什麼人間煙火。”
自觀道:“也不可能是孩子,孩子最厭惡讀書練字,要他寫信,不如要了他的命。”
自然有點灰心,“那剩下就只有老男了?”
“老不老不知道,但必定是個男的。”淑善道,“既然給女子寫信,肯定是有所圖,要不想惹姑娘注意,要不就是存心勾引。”
“我覺得是個混跡情場的老手……”自觀調轉視線望向自然,“你問這個,難道有人給你寫信?”
自然忙說沒有,“我這兩天看了本閒書,書上說閨閣裡不見外客的姑娘收到些不具名的信件……我還沒看到後頭,所以和姐姐們探討一下故事的走向。無關風月,只問冷暖,也是男人寫來的?”
這個自觀很有經驗,“當然。我同你說,越是這樣的信件,才越是勾人。你就想著這人真是矜重有涵養,八成是個翩翩少年郎。這些信明明很坦蕩,卻越看越溫情,到最後你就會想見他一面——直鉤釣魚才是最高明的,懂麼?等你見了他,發現不是什麼舊相識,說不定是個滿臉冒油的中年壯漢。不過是得知這家有個美名遠揚的姑娘,故意匿名下套,誘騙無知的小女郎。”
自然被嚇得倒仰,心想真是另闢蹊徑,令人茅塞頓開啊。她怎麼從未想過從這樣的觀點出發找尋真相,她一直在回憶,這人是不是曾遇見過的匆匆過客,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,把他給遺忘了。
不過轉念再想想,對方曾用過漆煙墨,應當不是閒得發慌的登徒子吧!但好奇心也隨著自觀的分析,被打壓得蕩然無存了。
反正自己要定親了,真要是個不懷好意的人,得知這個訊息應當也就消停了。
這廂正胡思亂想,忽然見葵園的莊嬤嬤到了對面的廊子上,抬手招唿:“五姑娘,秦王殿下來給外祖母請安了。老太太讓我來叫姑娘,過葵園說話。”
自然應了聲,回身要辭過兩位姐姐,自觀笑著揶揄:“快去、快去。表兄一向對真真另眼相看,這回賜了婚,八成嘴都要笑歪了。”
等趕到葵園時,進門就應證了自觀的猜想。郜延修是真的高興,坐在圈椅裡笑得神采飛揚,正和老太太講述官家指婚的經過,“我怎麼能讓官家的話落在地上,還沒等他說完,我就趕緊表了態。雖說四哥不至於同我爭搶,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,說出來了,我心裡就踏實了。”
老太太笑得很無奈,“你這孩子,真是沒什麼心眼兒。那時候你看太后的臉色了嗎?”
郜延修說沒看,“祖母知道我必定挑選五妹妹,我總要給這個替我查帳冊管內宅的姑娘一個交代。”嘴裡說著,轉頭看見自然,剛才的振振有詞裡馬上夾帶了幾分羞赧,站起身說,“五妹妹,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,你高興吧?”
自然笑了笑,心道要是說不怎麼高興,是不是太掃興了?
郜延修再接再厲,“你放心,我上回進宮和太后說準了,不叫她再往王府送女官了。不管是朝廷衙門,還是後宮內宅,最忌分權。這個道理我懂,絕不會讓你為難的。”
自然始終都在傻呵呵笑著,實在是除了笑,她也不知該怎麼辦。
老太太兩個孩子一樣疼愛,最後兩好湊一好是命,到底也釋然了,牽住兩個人的手道:“既然官家下了令,咱們就依令行事。你們兩個,都是我的心頭肉,我盼著你們好,盼著你們所願皆成真。但是記著我的話,將來時日漸長,難免牙齒磕著舌頭,不許心生怨懟,更不許惡語相向。人說夫妻如衣服,兄弟如手足,你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,好比至親骨肉。除了夫妻那一層,更是貼著心肝的兄妹,知道麼?”
老太太的這番話不是玩笑,郜延修和自然都肅容呵腰,齊齊說了聲是。
也許這是唯一的好處吧,表兄妹結親,至少不會像尋常夫妻一樣,因瑣事弄得反目成仇。老太太除了擔心君引少年意氣,顧頭不顧尾外,對於這門親事,總體還是滿意的。
兩個人在葵園坐了會兒,後來郜延修要走,自然便送了出去。
慢慢踱在抄手遊廊上,自然仰頭道:“表兄,其實你應當選施家的姑娘。有殿前司的助益,你本可以邁進一大步的。”
郜延修牽了下唇角,“我當然知道,可我不能為了那個位置錯過你。你想,要是我和四哥都去爭施家姑娘,那我這麼好的五妹妹無人問津,怎麼辦?”
所以還是為了顧全她的面子啊。自然笑起來,這人就是愛在這種小事上細膩,有時候倒也讓人覺得慰心。
郜延修見她笑,自己也舒展了眉頭。摔壞的腿還沒有復原,走起來不穩健,偶爾歪斜一下,她在邊上攙扶著,輕聲細語地,一再讓他小心。
那道輕輕的分量拖在臂彎,心裡是安定的。他一直喜歡著的表妹,終於變成他的未婚妻了。他在心裡立誓,將來一定要善待她,讓她成為汴京城裡人人稱羨的貴婦。
自然不知道他的千般想頭,把他送到大門上,仔細叮囑他:“你的腿還沒好利索,在家多修養兩天,別再出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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