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 書境

第41頁

3,07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。

郜延修應了,正要登車,她忽然又叫了他一聲:“表兄,你給我寫信吧,讓我看看你書法長進沒有。”

一腳踏在條凳上的人回頭“哦”了聲,一看那欲說還休的眼神,就知道他又想多了。

等回到王府,立刻鋪開紙墨,把他這些年的感情寫下來,差人第二天給她送去。

自然收到信後,對內容並不感興趣,只是仔細對照筆跡,幾乎用不著第二眼,就已經確定兩者的確不是同一人。也開始考慮,以後是不是不該再收這種信件了,免得落下什麼把柄,給自己找麻煩。

但沒想到,下半晌就收到短箋,展開信紙,漆煙墨特有的香味一絲一縷飄散開來,信紙上的筆畫照舊沉穩有力——

“昨日過西園,見海棠落盡,方覺春深。聞佳期已定,所有未能言,未及言之心事,且化清風,遙祝蘭儀。”

自然託著信紙站在那裡,這是第一次從字裡行間,看出寫信人的情緒波動。她一時有些彷徨,似乎真被自觀說著了,這人應該是個男子,且知道她要和表兄定親了。“所有未能言,未及言之心事”,指的又是什麼呢……

她猜不透,唯一記得要做的,是趕緊把這封信燒了,然後吩咐箔珠:“你去門房上傳話,以後但凡不知來歷的信件一概不要收,都退回去。”

箔珠忽閃著大眼睛,抬眼望望自家姑娘,沒有追問為什麼,領了命就往前門上去了。

自然回到內寢開啟信篋,裡面齊整地放著十幾封信件。猶豫良久,要不要一同處理了,終究還是沒能下得去手。反正信上沒寫什麼奇怪的內容,就留下,當是個紀念吧。

轉過天,是自觀定親的日子,全家一早起來做準備,晨省後各自穿著體面待客的衣裳,坐在西府的積善堂裡等待白家下聘的隊伍。

辰時三刻的鐘鼓響起來,門房上一重接一重向內通傳,說白樞使家來人了。談瀛洲知道樞密使夫婦會親臨,便親自到大門上接待。結果打眼一瞧,白二郎的身旁竟然站著個從未想過會出現的人,震驚過後忙上前拱手,“遼王殿下怎麼來了,稀客貴客啊!”

郜延昭還是貫常的溫和麵貌,一眨眼一轉眸中,總帶著一股淡泊但堅柔的力量。抬手還了一禮道:“我和二郎是至交,他定親,早就說好要我相陪的,因此我來湊這份熱鬧,還請談學士見諒。”

“哪裡哪裡,這可是我們兩家的榮耀。”談瀛洲客套了一番,又與白家人互相見過禮,比手把眾人引進了涉園。

這時正堂內的人早迎出來了,自然在人群中發現了遼王,很有些奇怪。不是都傳言他不愛攀交,不與人走動嗎,今天居然跟著白家人一道來,可見樞密使的臉面極大。

郜延昭是知禮的人,先向談老夫人揖手,復將視線停留在朱大娘子身上,十分鄭重地向她頷首致意。

原本一切很正常,奇怪的是母親的反應。她看向遼王的目光並沒有臣婦對親王的恭敬迴避,反倒透出柔軟慈愛來,笑著向內比手,“沒想到殿下駕臨寒舍,快請堂內上座。”

遼王婉拒了,“我今天是二郎的隨從,負責替他清點聘禮。大娘子不要將我奉若上賓,只管行二郎與二姑娘的定親禮吧。”

如此禮賢下士的態度,很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。自然對他一向很愛戴,從頭一次助她脫困,到後來替她選紙,送她貢墨,雖然打交道的次數不多,也已然足夠建立起好印象了。

他的視線悠悠,穿過眾人,終於落在她身上。她今天穿著藎草的半臂,青芥的高腰襦裙,如此鮮煥明媚的顏色,一眼便覺得事事都有希望。

兩個人對望,有幾分熟人相見的意思。自然朝他欠身,他頷首還禮,那一低頭一垂目間,盡顯持重涵養。

周遭忙起來了,下婚書、過禮、接收白家送給二姑娘的妝奩,每個人都有事要忙。郜延昭鮮少參與這樣的事,站在那裡多少有些尷尬,無措地朝自然笑了笑,“說是來壓妝的,現在只有我無事可做。”

自然是爽朗的姑娘,她對於遼王的到來很歡喜,頂著一張笑臉說:“王爺是貴客,不能勞煩貴客動手。我沒想到你今日會來,早知道,我就泡新做的荔枝蜜款待貴客了。”

他聞言,只是含笑看著她,並不說話。

自然想起那天的小貓,追問他:“狸將怎麼樣了?還在你府上吧?”

郜延昭點了點頭,“長大了許多,一天要吃五頓飯。”

自然是很能理解的,“它還小,要長個子,吃得越多,將來越威武。”

“等有機會,你去瞧瞧它吧,總算相識一場。”他這算誠意相邀了,她出於禮貌,也不會拒絕的。

自然果真應了,“若有機會,一定。王爺別在外面站著了,還是進堂內坐下歇歇吧。”

他轉頭看向正堂,裡面談白兩家的人正在觀禮,處處一片忙亂。他不愛人多,更不愛湊那個熱鬧,因此沒有挪動步子。

自然見他不肯進去,也不好勉強,正想著請他進偏廳去坐,忽然聽他突兀地說了聲:“那天,君引搶先了。”

自然心下一跳,回頭看他,“王爺說什麼?”

他的目光微閃了閃,低下頭淡淡一笑,“沒什麼……我只是來見見你。衙門裡還有公務,不便久留,請你代我向令尊告罪,我就先回去了,日後再來拜訪。”

第26章

梟心鶴貌,非純良之輩。

可是自然沒能從震驚裡反應過來。

自己應當沒有聽錯,他的那句話說得清晰而真切,像重錘一樣敲擊在她腦門上。他說表兄搶先了,若是表兄不表態,難道他也有選她的打算嗎?

自然的臉瞬間紅起來,她本不想表現得這麼稚嫩的,年少的女孩子,很嚮往那種寵辱不驚,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練模樣。可是自己總控制不住,尤其是這臉紅、這慌張,落進人家眼裡,說不定可笑又可嘆。

她眨著眼,他越是看向她,她越是無地自容。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啊,但四周平坦,沒有可供她藏匿的地方。

怎麼辦呢,她心慌得厲害,臉上頂著兩團紅暈,還要儘量裝得若無其事……他要告辭,倒也好,只有他走了,自己這失控的心跳才能儘快恢復。

可她不敢直視人家,欠身道:“那……那王爺好走,我一定把話帶到。也請王爺閒暇時候,再來舍下小坐。”

他望著她,目光像十五的月色一樣清冽明澈。但眼下人多,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,免得失態。便退後一步說好,“五姑娘留步,我告辭了。”

自然直到聽見他的腳步聲急速走遠,才敢抬起視線。那道雀頭青黛的身影從門上拐了個彎,便消失不見了。

她呆呆站在那裡,一時沒有挪步,遠觀了半天的自心這時才敢過來,壓聲道:“這遼王好大的氣勢啊,嚇得我不敢上前。”發現自然還回不過神,她拿肩頭頂了頂她,“五姐姐,你怎麼像丟了魂一樣?我剛才看見你臉紅了,你為什麼臉紅?難道遼王調戲你了?”

自然訝然捧住臉,悽惻地問自心:“紅得很明顯嗎?還有沒有別人看見?”

自心說:“大家都忙著呢,我左右看過了,沒人留意你,放心吧。姐姐,你們到底聊了些什麼?你魂不守舍的,肯定被他撩撥了。”

“別胡說。”自然趕忙阻止,“人家可是王爺,你敢傳謠,把你抓進位制勘院打腳底板,看你怎麼辦!”

“呵,你還狐假虎威嚇唬我!”自心道,“我找爹爹去,告訴他遼王殿下走啦……”

自然只好拽住她,“我想了想,你又不是外人……”

自心目瞪口呆聽她說完內情,拍腿道:“五姐姐你漲行市了!看來表兄是佔了嘴快的光,要是慢一點兒,不定你會指給誰呢。”

自然忙捂住她,“不許說出去,你要是敢宣揚,我就不和你好了。”

這個威脅極有作用,從小到大屢試不爽。自心忙點點頭,湊在她耳邊壓聲問:“往後可怎麼辦,見面會不會很尷尬?”

自然想了想,很快釋然了,“剛才的經過多回憶幾遍,回憶得滾瓜爛熟,漸漸就習慣了。再說未必有太多見面的機會,只要不見面,不就萬事大吉了嗎。”

可惜這個想法似乎過於樂觀了,既然要進帝王家,各種各樣的宮筵聚會,怎麼少得了呢。

當然這是後話,反正現在短暫的不知所措,並不能妨礙自然的快樂。畢竟二姐姐定下了婚事,且是兩情相悅,她們姐妹都很為二姐姐高興。擠進正堂的人堆裡,又去看新姐夫去了。

那架烏木的馬車停在徐國公府門前,隔了會兒車內的人放下簾子,對外吩咐了聲:“走吧。”

1/1 0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