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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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本以為她會追出來的,但他好像想得太多了。
轉頭望向窗外,人群熙攘,剛剛入夏,時候還早呢。
緊扣膝頭的十指慢慢放鬆下來,眉心也漸漸舒展了,他又恢復成往常雲淡風輕的模樣。回到制勘院,仍舊平靜地,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公務計劃。見到欽定的岳丈來辦事,他甚至可以調動起比平時更多的熱情,妥善地接待和應對。
師有光對於這位女婿,當然是極滿意的。處置完了公事,便到了談論私事的時候,在圈椅上偏過身,和氣道:“官家指了婚,殿下卻還沒見過小女。前兩日家裡一直預備著,料想你會過府來坐坐,沒想到殿下事忙,並未駕臨。家裡老太太是有些著急了,雖說婚姻奉了官家之命,但日子是自己過,也不知殿下是否滿意這門婚事,對小女又是怎樣看法。”
郜延昭聞言,臉上立刻浮起了愧疚之色,撫額道:“我是忙煳塗了,前幾日各道遞交了官員核查的文書進京,我和諫院連看了三天,竟然把這麼要緊的事忘了,還請指揮恕罪。”
師有光當然知道他身負重任,一位大有前程的皇子,你不能要求他閒來無事就往未來岳丈家跑,便笑著點頭,“殿下不說,我也知道,大可不必告罪。”頓了頓問,“那今天能抽出空閒嗎?我備下薄筵,請殿下賞光?”
郜延昭道好,“指揮先行,我結束了手頭上的公務就來。”
師有光得了他的允諾,回去向家裡交差去了。他把人送到門上,看人走遠方才吩咐身邊辦事的長史:“預備些拜禮,先送到師家去。”
長史領命承辦去了,一般皇室子弟登門拜訪岳家,有規定的儀制,只要照著規矩辦,總錯不了的。
太陽逐漸西沉,日光穿過半掩的支摘窗,照在書案前的地上。等他再抬起頭時,時辰已經差不多了。
起身更衣,略收拾了下趕往師府。馬車剛到門前,裡面的人就迎出來,師有光和夫人帶著滿面的笑意,把人請進了門。
宅邸正堂裡,闔家老小都在,大家互相見過禮,雖說汴京的官員一提製勘院就心生畏懼,但真能與遼王結親,卻又是個個求之不得的。
師家老太太就如談老太太一樣,是全家的主心骨,見了這位孫女婿人選,心裡很是滿意,含笑道:“久聞遼王殿下大名,可惜總也不得見。那日家裡主君帶話回來,說官家把四丫頭指給了殿下,真令我全家受寵若驚。”
郜延昭面對長者時,進退有度從不驕矜,他放低了姿態,拱手道:“前兩日就想來府上拜訪,可惜公事冗雜,脫不開身,因此拖延到今天,還請老夫人見諒。”
師老太太道:“殿下公務要緊,親戚走動來日方長。”一面招唿自家孫女,“蕖華來,快見過遼王殿下。”
郜延昭抬起眼,見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走上前,向他欠身行了個禮。
殿前司指揮使家的四姑娘師蕖華,是汴京諸多宗族宴中挑選出來的佼佼者,不論是學問還是品貌,都無可挑剔。她眉目朗朗,身條修長,並沒有閨中女孩見到權貴時的敬畏和謙卑,哪怕是對上了目光,也可做到不卑不亢。
但也就是這一眼,他已經可以斷定,這位姑娘沒有看上他。這樣很好,可以避免更多麻煩。於是還個禮,調開了視線,互相沒有興致,就不用浪費時間刻意周旋了。
比起和師家姑娘談情說愛,他更願意拉攏師有光。殿前司在京畿內外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,以前攀交過於明目張膽,這次機會難得,正好藉此建立起不可拆分的紐帶。
男人們聊朝堂政務去了,女眷們自然要避開。晚間用飯也是一樣,師家在朝為官的子弟陪著遼王共飲,內宅的女眷們,有她們專門開宴的地方。
師老太太很在意孫女的感想,悄聲問她:“見過了人,覺得怎麼樣?”
師蕖華神色冷淡,“不怎麼樣。”
師老太太不解,“為什麼呢?是人才樣貌不招人喜歡,還是談吐言行不合你的心意?”
飽讀詩書的姑娘,有她獨立獨到的想法,對老太太道:“一個人能不能共處,單看面相就能分辨出來。此人神藏於淵,性多隱晦,唇合如封,語遲而紋動。俗話說氣清為賢,氣濁為愚,過靜則近偽。我看他梟心鶴貌,非純良之輩。”
這番話說出來,嚇得師老太太直跺腳,“你在渾說什麼!你是看相面的書看瘋魔了嗎,哪來這些亂七八糟的論調!仔細,那是什麼人吶,你別口無遮攔,害了你爹爹!”
師蕖華道:“我只和家裡人說,又不會當著遼王指點,怕什麼!”
師大娘子嘆息不已,“以前說合的親事你不滿意,如今來了個王侯,你又挑剔,敢情你想嫁神仙?”
她二嫂子探了探頭,“四妹妹,你別不是喜歡女孩兒吧?”
說得眾人瞪眼看過來,師蕖華道:“要是女孩兒有順眼的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師老太太和大娘子齊扶額,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性情,才華是有才華,強也是真強。以前她要是實在看不上的門戶,家裡人也不會強逼她,但這是官家指的婚,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樣,那可真要坑害全家了。
師大娘子警告她:“你的那點相面術,自己心裡明白就好,若是和人面對面說話,眼神語氣都要給我小心,千萬別叫人察覺,裝也得裝出討喜的樣子來,知道嗎?”
師蕖華不以為意,“我不會裝,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和人家面對面說話。其實我看得出來,人家對我也沒有半點意思,只有你們這些做長輩的歡天喜地,為我能嫁進帝王家瞎高興。”
眾人被她說得語窒,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她。
不過她有一點說得對,遼王似乎也沒有太多熱情,不知是沒有看對眼,還是人家性子沉穩,不願顯山露水。筵席撤下去後不久,就傳來遼王殿下要回去的訊息,師大娘子忙拽上蕖華相送,無奈她縮在人堆裡,半點沒有要上前的意思。
郜延昭看向她,目光輕輕一掃,並不計較她的慢待,轉身向師有光拱了拱手,“今日多謝款待,告辭了。”
師有光對女兒的沒眼色深感惱火,但這時不能發作,滿臉堆笑送人登上馬車,直到車輦在巷道盡頭消失,才轉回身斥責女兒:“平時挺機靈的模樣,到了緊要關頭就上不得檯面,丟我師家的臉!”
罵完了氣沖沖進門,父親在前面快步走,師蕖華在後面緊追不捨,“爹爹……爹爹!”一路追進前廳,高聲問,“爹爹真要將全家安危,繫於遼王一身嗎?”
師有光氣得只能喊她祖宗,“你是我師家上下全體的祖宗,行不行?我就算不願意,如今不也由不得我嗎。官家指婚,難道你還想讓我違抗聖旨,欺君罔上不成?”
師蕖華訥訥,“我就是想提醒爹爹,別和此人交心。我剛才見他指節袖中固握,是隱忍多謀之相。”
師有光把臉湊到女兒面前,“那你看看,你爹爹的壽元幾何?今年立秋前來不來得及被制勘院清算,立秋之後來不來得及處斬?”
這下她不說話了,但她對遼王的固有印象也算是實實在在形成了,只要對方不去想方設法打破,是絕不能令她動搖的。
師大娘子唯有好言相勸,“麻衣相術確實有幾分準,但也不是半點不出差錯。你呀,就是聽說了制勘院的壞名聲,才對人家先入為主,橫挑鼻子豎挑眼。都說不能以貌取人,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,做到了嗎?”
師蕖華有她的執著,“這不叫以貌取人,叫相由心生。你們非不聽我的,將來看他會不會攪動朝堂風雲,就知道我今天的話準不準了。”
師有光叉腰大吼:“他攪風雲,你就在邊上遞筷子,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!”
師蕖華看著父親,張口結舌。
總之說不清了,既不想接受這門親事,又無法全身而退,氣得她轉頭就走,決定回去睡覺了。
師家夫婦互看一眼,嘆了口氣。
師大娘子說:“這麼好的相貌,這丫頭怕不是中了邪。”
師有光道:“有沒有眼緣,和長得好不好無關。只是現在她就算沒有眼緣,也得給我忍著,等成了親,生了孩子,一切就會好起來的。”
也許吧,誰知道呢。反正一場相看不歡而散,支撐著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,只剩依旨行事。
***
那廂談府上,會親的晚宴結束後,白家人便要告辭了。
談瀛洲夫婦送出來,再三地拱手,親家叫得熱火朝天。
自觀和白二郎不同於遼王和師蕖華,兩個人頗有些依依不捨的樣子,避開了父母,站在一旁悄聲說話。
自然和自心看他們情投意合,小聲道:“娘娘以前說,二姐姐得找個讀書人才好,找個武將會打架。現在看來打不起來,二姐姐像個蜜釀金橘,酸得打滾,甜得粘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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