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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說著,一起捂嘴竊笑起來,被自觀發現了,生生吃了好大一個白眼。

終於白家人登車的登車,騎馬的騎馬,乘著迷離的夜色,往長街那頭去了。朱大娘子方才收回視線,攏了攏自觀的肩,笑著嗟嘆:“我是真的老了,都要往外嫁女兒了。”

談瀛洲失笑,“這就老了?家裡還有三個丫頭兩個小子沒婚嫁,等七哥兒娶了親,你再說老也不遲。”

大家說笑著退進門內,老太太已經由人伺候送回葵園了,大娘子發話讓大家各自散了,崔小娘剛要轉身,卻又被大娘子叫住了,“帶話給四丫頭,這兩天讓她不要去家學了。鄭州團練使家大娘子託人傳話,點名要來見見她。”

崔小娘一聽是個從五品的寄祿官,心下不大滿意。不過臉上並未表現出來,哦了聲道:“主母答應了嗎?四丫頭這兩天身上不大舒服,恐怕見不了客。”

一旁的葉小娘接了口,“不舒服?難怪二姑娘定親,她都沒露面。還有上回宜哥兒病了,她連人影都不見,不會是病了這麼長時候吧,那可得找太醫好好瞧瞧啊。”

葉小娘一臉天真爛漫,最會捅刀子。崔小娘白了她一眼,“今天才病的。”

葉小娘轉頭問談瀛洲,“主君,團練使的官兒氣派麼?我聽說好些宗室都授這個頭銜。”

談瀛洲道:“掛名在鄭州,人照常在汴京任職。我記得他家拐著彎兒和郜家沾親,遠得很,但也有體面。”

“唉,可惜六丫頭還沒及笄,要是能說合一個這樣的人家,我覺得也挺好,起碼離得近,回孃家方便。”葉小娘齜牙笑了笑。

朱大娘子知道崔小娘心氣高,但來說合的人家裡,這家確實已經算很不錯的了。談家對庶出的子女一視同仁,並不表示其他高門大戶也一樣。自君因是小娘生的,確實吃虧些,生母推搪,她不好勒令來見,便道:“既然病著,這兩天好生養一養,過兩日再說吧。”

崔小娘再要拒絕,朱大娘子已經轉身走開了。她看著主母的背影無可奈何,打算和主君說話,葉小娘搶先一步拽了他的袖子,“我做了雙新鞋,主君隨我試試去吧。”

這下人都散了,崔小娘只得憋著一口氣,返回竹裡館。

可進門四下看,沒有找見自君,問房裡伺候的女使,女使竟說不知道。

她一下子火冒三丈,罵道:“你是死人嗎,姑娘身邊伺候的,不知道姑娘在哪兒?”

這時餘光忽然瞥見自君跟前的桂子一閃身,就要往廊上跑。崔小娘喝了聲站住,“你鬼鬼祟祟的,做什麼把戲?”

桂子嚇得結巴,“並沒有……沒有把戲……”

“姑娘人呢?”崔小娘橫眉怒目,心頭急急跳動起來,不好的預感壓不住地往上竄,咬牙呵斥,“說,不說打斷你的腿!”

桂子驚惶不已,見實在搪塞不過去,只好怯怯往花園方向看了看。

崔小娘顧不得罵她,疾步上了遊廊,順著廊道往前尋找,走上一程,就看見另一名女使粉青正站在假山前。

粉青當然也看到她了,崔小娘狠狠朝她點了點手指,示意她不許出聲。

哪知這女使很有一股忠勇的憨勁兒,朝假山後喊了聲:“姑娘,小娘來了。”

然後便見自君從假山後走出來,臉上的淚痕還未乾,沒等母親說話,一頭撞進母親懷裡大哭起來。

第27章

真體面。

崔小娘原本是要質問她的,但見她哭起來,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。

兩眼朝著假山後懸望,她總覺得那地方肯定藏著什麼秘密,也許是物件,也許是人。

自君抱著她不肯撒手,她心裡又氣又急,終於還是推開了她,繞到後面去檢視。可惜除了被踩倒的青草,沒有發現別的,但她不信,轉回身望住自君問:“你在這裡做什麼?趁我還沒發火,老老實實說!”

自君搖了搖頭,咬住嘴唇,崔小娘再要斥罵她,又怕動靜過大,惹來旁人。

一肚子憤懣,化作了手上鉗制的力量。她拽住自君的手腕,直把她拖回院子裡,關起房門後壓聲催逼:“說,你到底躲在那裡做什麼?這陣子你行蹤詭秘得很,人人都到的場合,只有你連個影子都不見。老太太和大娘子問了好幾回,我連大氣兒都不敢喘,還得一個勁替你周全。今天可好,天都黑了,你躲到假山石子後頭去了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裡藏了什麼人?是誰?說呀,是誰!”

自君此刻倒是收住了眼淚,只是白著臉,弱聲道:“娘娘,您別問了。”

崔小娘聽她這麼說,頓時氣得頭暈眼花,“你人大心大,我管不住你了。你的那些姐姐妹妹們,一個個許了高門顯貴,你呢,偷摸著自尋門路起來,你還……還要不要臉!”

自君被她母親這樣數落,那一身反骨就支稜了起來,“我又沒做什麼傷風敗俗的事,我怎麼就不要臉了?”

“那假山後頭和你私會的人是誰?”崔小娘道,“你要是說你上那裡拜月賞花去了,仔細我啐你!這宅子裡的外男,除了小廝就是伙伕……”話說到這裡,忽然怔了怔,“難道是那位葉先生?”

自君起先還硬氣得很,但當母親提及那人時,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底氣,低著頭不說話了。

崔小娘明白過來,果真是他。滿心的憤怒頓時衝上了腦子,“自甘下賤的東西!我要恨大娘子給你設套,竟都恨不上,闔家七個姐妹都在金粟齋唸書,怎麼獨你看上了他!”

母親話語裡的嫌棄,令自君大感不平,“葉先生怎麼了?他自幼穎悟,日誦千言,十歲能屬文,鄉人稱奇。二十歲蘇州府解試中榮膺解元,翌年赴京參加會試、殿試,被官家欽點為榜眼,他哪一步走得比哥哥們差?後來不過是家中出了變故,累及仕途,那也是因為朝中無人,他又不屑卑躬屈膝的緣故。”

崔小娘看著這女兒,唯覺失望。顫聲道:“我找你爹爹去……這人不能留在府裡了,再這樣下去,要出大事了!”

可她剛要轉身,就被自君拽住了,哀聲央告著:“娘娘,這事不和葉先生相干。我知道娘娘心疼我,我在娘娘眼裡是寶,可娘娘不知道,我根本入不了他的眼。我邀約了他好幾回,只有今天他來見了我,可也是同我說,向來只把我當學生,從來不曾對我另眼相看過。”

崔小娘愣住了,氣得發昏,“你堂堂國公府千金萬金的姑娘,那個教書匠竟還沒有瞧上你?”

說起這個,自君愈發頹唐,垂淚道:“娘娘不用去找爹爹,也不用讓爹爹同他算帳,他明天自會向大娘子請辭的。我這番表明心跡,終於把他趕跑了。”

崔小娘滿肚子的怒火,見她哭得悽慘,終於慢慢消退下來,好言對她道:“娘是個妾室,這些年雖然在府裡並未受虧待,但自知身份低微,我沒什麼旁的念想,一心把你哥哥和你教導好,讓你們往高處去,不要像我似的人前只能低著頭,就是我的功績了。你的脾氣耿,不像六丫頭似的會討人喜歡,這上頭已經吃了虧,要想直起腰桿立起身,就得多讀書,眼界寬廣,才能避免整日囿於柴米油鹽。你哥哥如今有了功名,我不用再擔心他了,只需好好愛惜你。可我沒想到,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,手高眼低,瞧上個辭官做西席的無能之輩……你真是要氣我死了!”

然而自君有她自己的想法,“娘娘是覺得,我應該和姐妹們一樣,嫁進高門大戶,做個能話事的大娘子,才不辱沒徐國公府的出身嗎?您從來沒有問過我喜不喜歡,也從來不在乎我願不願意和姐妹們比,您在乎的,只有您的面子罷了。我心裡喜歡這個人,就算去過清苦的日子又怎麼樣?哪怕是山間蓋一座小草廬,養幾隻雞鴨,兩個人志趣相投,賽過錦衣玉食,娘娘年輕的時候不也這麼想的嗎?”

掀起舊帳,果然令崔小娘臉上浮起悵惘,“那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固執己見嗎?就因為我是過來人,深知一文錢難倒英雄漢!”

當初的往事,再回憶起來其實很令人心傷。崔小娘生在商賈之家,但父親通文墨,並不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市儈商販。早年間,崔家很有些家產,但因後來生意屢屢受挫,家道逐漸就中落了。餘糧不多不要緊,最可怕是欠外債,大年三十債主登門,滿院子都是怒氣衝衝的臉,各種難聽的譏諷和威逼充斥在每個角落,你縱有再高的心氣,也得匍匐在地,像只狗一樣。

到最後沒辦法了,恰逢談家託人登門說合,家裡便應了下來。就那時的處境來看,哪怕是給人做小,也比天天有人上門討債好,至少能過上安穩的日子。但崔小娘叫崔墨農麼,一個脫離了花花草草,頗有志向的名字,性格里必定也有驕傲的成分。所以她在談家,是遊離在人情世俗之外的人,她更願意關起門來經營自己的院子,把面子和自尊,看得比什麼都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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