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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現在自君的變故,讓她有些措不及防,她確實氣惱著急,不過退後一步想,姑娘家走了些彎路,也只是見了一回本不該見的風景,一旦回到原路上,就會好起來的。

如此開解自己一番,她探過去,撫了撫女兒的手,“今天這件事過去了,往後不要再提起。大娘子讓你靜心養兩日,鄭州團練使家夫人留意了你,過兩天要登門來見你,你且準備準備,到時候好跟著大娘子見客。”

自君冷著臉說不,“娘娘替我推了就是了。”

崔小娘眼下只有一個想法,嫁入團練使家,總比委身教書匠強。原本自己對團練使家不甚滿意,但兩下里比較,還有什麼可挑剔的。

“別犯渾,你翅膀還沒硬,暫且要聽家裡長輩的安排。”崔小娘道,“一廂情願的買賣,竟還做出三貞九烈來,你不嫁人了?難道一生老死在談家不成!”

那句一廂情願,戳痛了自君的心。她看著母親,眼裡閃著又羞又憤的光。

崔小娘見她犯強,恨聲道:“你瞪我做什麼?是嫌我沒有罰你嗎?你要是不聽話,我就把你跟前兩個女使打死,再換好的來伺候你。”

崔小娘說完拂袖走了,自君站在那裡,只覺兩條腿沉重得邁不動步子,乾脆一屁股坐下來,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。

竹裡館發生的這些事,朱大娘子那頭並不知道。頭一天因自觀定親忙碌了一整天,回去洗漱過後倒頭就睡了。

第二天晨鐘一響,照常上葵園請安吃早飯,等回來預備處置家務時,蘸秋進來回話,說葉先生在院外,求見大娘子。

葉若新是主君請回來的先生,很受全家敬重,聽聞他來了,朱大娘子忙放下手上帳冊子移到外間,讓蘸秋把人請進來。

這位葉先生,很有一種清華氣象,不在官場中打滾,也不曾沾染上油滑之氣。他向朱大娘子長揖,“原本應當向談學士回稟的,但因事發突然,只好來叨擾大娘子。”邊說邊遞上了辭呈,“家中出了些變故,要趕回姑蘇處置,府中姑娘們的課業,恐怕是無力再擔負了。請談學士與大娘子另擇賢明,我這便要告辭啟程了。”

朱大娘子茫然,“先生怎麼忽然要走呢,是不是我們哪裡慢待了,引得先生誤會了?”

葉若新忙說不,“確實是老家有事,必要回去一趟,且一時半刻不能解決,歸期未定,不能耽誤了姑娘們的課業。”

朱大娘子很有些可惜,“姑娘們都說先生教得好,那些生澀難懂的文章,有先生解讀,輕易就能聽進去。如今先生這一走,實在讓我亂了方寸,可又不能強留……”偏頭吩咐曲嬤嬤,“知會帳房上,給先生結算俸金,多支二十兩,作為先生僱車的用度吧。”

曲嬤嬤領命,葉若新推辭不迭,“我只取俸金,大娘子的好意心領了。將來若是再有入汴京的機會,一定來拜訪談學士與大娘子。”

這裡正說話,上金粟齋讀書的姑娘們聽說先生要遞辭呈,都趕到涉園來相送。

對於不愛讀書的自心來說,老師要走了,簡直普天同慶。幾位姐姐說了些客套挽留的話,她也湊了個趣,“先生坐船吧,走水路比走陸路好,天兒怪熱的。”

大家都轉頭看她,她自知尷尬,咧嘴笑了笑,“坐船還有江鮮河鮮可吃……我就喜歡坐船。”

葉若新含笑點了點頭,“我也正有這個意思,乘船回去。”

可目光劃過自君的臉,看見她眉間瀰漫的愁容,便垂下眼,默默調開了視線。

退後兩步,他拱起手,向大娘子與諸位姑娘作別。轉身朝外走時,忽然聽見自君叫了他一聲,他腳下微頓了頓,沒有回頭。略整頓一下心緒,重新打起精神,快步往門上走去。

可是自君追了幾步,她有滿腹的話不知道該怎麼說,只是一遍一遍叫著:“老師……老師……我從今往後不再去家學了,求老師留下吧……”

眾人目瞪口呆,大娘子立時就明白了,難怪這位葉先生說走就走,看來其中還有自君的緣故。

無需多言,朱大娘子使了個眼色,邊上的嬤嬤們上前阻攔,“昨天崔小娘說四姑娘身上不好,四姑娘進屋裡去吧,別中了暑氣。”一面說,一面把人拉了回來。

姐妹幾個面面相覷,其實一同上課一月有餘,多少也看得出一點端倪。少女的心事原本大家都可以理解,但這樣做在明面上,實在有些不管不顧了。

自心吐吐舌頭,“你們看,我就說……”

朱大娘子聽見了,畢竟是自家府裡的事,東府和北府的人不便相留,只對自觀姐妹丟下一句話:“你們三個進來。”

自觀只得領著兩個妹妹進去,四姐妹並排站著,雖然母親平時很慈愛,但今天顯見陰沉了臉色,難免都有些怕。感覺自然拿胳膊肘頂自己,自觀才開了口,“娘娘叫我們進來,有事吩咐嗎?”

朱大娘子挨個兒打量她們,“誰來和我說說,這是怎麼回事?”

話音方落,外面崔小娘匆忙趕來,邁進門檻慌慌張張喊:“大娘子……”

朱大娘子抬了抬手,示意她噤聲,“你站在一旁,回頭我自有話要問你。”

這就是當家主母的款兒,平時她可以容忍底下妾室撒嬌鬥氣,甚至爭搶主君,只要不觸及她的底線,她不會同你計較。可是一旦她正襟危坐,擺出升堂的架勢來,莫說主君插不上嘴,就連老太太撞見也只會避開,任她全權做主。

下首站著的自君,有小性子可以同崔小娘使,但在嫡母前面是絕不敢發作的。先前是一時情急,過後想來也有些後悔,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,自己和三個姐妹從來不對付,大娘子把話送到她們嘴裡,想必她們是一定會落井下石的了。

算了,到了這時,她也豁出去了。要是這家裡沒有容她的地方,她大不了跑出去,乾脆追上他。

可萬沒想到,邊上的自觀說:“沒怎麼。昨天四妹妹課業沒有完成,惹老師生氣了。四妹妹定是覺得老師遞交辭呈,是自責沒能管束好學生,妥善授業。要是老師不願意教她,她就不去家學了,盡力留下老師,是不想斷送姐妹們的求學之路吧。”

自君聽完訝然,震驚地望向自觀。而自觀還是原來淡漠的樣子,連看她一眼都懶得。

大娘子又對自然發話:“你說。”

自然眨巴了兩下眼,“我這陣子沒怎麼上學,給表兄管帳呢,娘娘忘了?”

於是下一個就輪到自心了,“先前的話還沒說完,接下來你要說什麼?”

自心見姐姐們都替自君遮掩,自己只好隨大流,絞盡腦汁把話補全:“我就說……四姐姐愛習學。老師請辭後得等上好一陣子,四姐姐該著急了。”

大娘子聽罷,哼笑了一聲,銳利的眼神從姑娘們臉上逐一劃過,“你們姐妹情深,看來我是多餘一問了。”

自然忙打圓場,“娘娘,好西席很難得,連爹爹都說不好找。往後慢慢再尋吧,尋的時候長些也不要緊,反正六妹妹肯定很高興。”

自心是出了名的不愛念書,反正她自己很坦然,插科打諢地扯開話題,“你們個個拿甲等,只有我常拿丙丁。既然課業學不好,那就解決教授課業的人……我覺得沒有西席也挺好的。”一派爛泥煳不上牆的瀟灑姿態。

朱大娘子直皺眉,“我就看你明年的宗族宴怎麼辦,繼續裝病?”

自心支支吾吾,“也未嘗不可……”

大娘子已經不想再看見她們了,擺了擺手道:“走吧,都走吧,崔小娘留下。”

姐妹四個行了禮,從上房退出去。這是她們第一次在園子裡並肩而行,年齡相差不多的姑娘,個個生得眉目如畫。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照下來,在石板路上拓下四個嫋嫋的身影。

只是從小因性格各異,自君又生來疏離,姐妹間並不親近。今天因這件事,她心裡很感激她們,原本以為她們這回肯定一腳把她踩進泥裡,誰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。

走到院門上時,她踟躕喚了聲二姐姐,“今天多謝你們。”

自觀偏頭看她,無情的嘴這次竟破天荒地有情起來,“一家人,說什麼謝。”

自君眼眶又紅了紅,“我先前確實失態了,差一點兒就想追出去了。”

大家都覺得好懸,這還是在涉園內,左右都是大娘子跟前的人。要是追到外面去,那四姑娘的體面可就顧不成了,事情會立時鬧大,一下子傳進老太太耳朵裡。

自觀嘆了口氣,生硬地開解她:“別這樣,天涯何處無芳草,下次說不定能遇見一棵更大更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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