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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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偏頭問他:“你平常不去交際嗎,官場上也是要應酬的吧!喝米酒都能醉,你怎麼辦事呢?”
郜延昭道:“酒量不好,就不會有人刻意勸酒。喝酒誤事,我須得時時保持清醒,辦事才不會出錯。”
可見這人就像一臺安裝了機簧的械器,精準的完成他的部署,絕不出現誤差,也沒有什麼感情。自己雖然並不喜歡他,但很欽佩他的定力,這種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材,望之儼然,即之冰涼。
反正這場宴會,多少帶著點硬熬的滋味。遼王這一桌保持著應酬的標準,反觀對面那一桌,倒果真把吃放在了頭一位。郜延修不住給自然佈菜,而那個笑眯眯的姑娘,則是優雅地往嘴裡填了一塊又一塊。
好容易終於忍到宴會結束,官家向新親家們專程表達了謝意,多謝將姑娘教養得這麼好,作配了他的兒子們。
禮不可廢,師談兩家恭敬地謝恩,做足了君臣尊卑的工夫,才隨眾從宮門上出來。
今夜的月色真亮,東華門外銀練如瀑。各家的馬車停在護城河的對岸,眾人須得從虹橋上步行透過,才能登車回家。
自然跟隨爹孃走在前頭,總覺得身後有人在望著她,心裡有些惴惴,盡力剋制著,沒有回頭觀望。
可是這橋怎麼那麼長,好像總也走不到頭。她抓住母親的手,輕輕喚了聲“娘娘”。
朱大娘子偏頭看她,摸了摸她的臉,“怎麼了,燙得很,是喝多了嗎?”
終於到了車前,大家紛紛拱手作別,不可避免地,遼王來同談瀛洲寒暄:“直學,今後便是一家人了,還請多多照拂。”
談瀛洲忙說王爺客氣,“倒是我們,往後要勞王爺關照提攜。”
遼王笑了笑,“一定。”
視線劃過自然的臉,微微一閃,又調轉向朱大娘子,語調和軟地說:“等過幾日,我來拜訪大娘子。”
朱大娘子道好,不知是不是錯覺,自然總覺得母親對他有幾分憐惜,和麵對錶兄時完全不一樣。“
郜延修那裡也和人話別完了,回來送自然母女登車,郜延昭便沒有再停留,轉身走開了。
自然攙扶母親坐進車裡,滿心的疑問壓也壓不住,“娘娘,您以前認得遼王嗎?”
朱大娘子整理了下裙角,隨口道:“認得啊,怎麼能不認得。他是皇子,宮中宴請外命婦時,見過他好幾回。”
自然撓了撓額角,“不是這種認識,是有沒有故交?”
“故交?”朱大娘子“哦”了聲,“你姨父前幾日升任翰林學士承旨了,正是遼王保舉的。官場上利益縱橫,既然有交情,肯定比一般同僚走得近些。你今天累壞了吧?老太太說了,明天準你不必晨省,可以痛快睡個懶覺。”
累倒是真累,自然含煳地應了,靠在母親肩頭閉上了眼。可惜眼前總能浮起遼王的臉,還有那雙欲說還休的眼睛……
回到小袛院,都快三更天了,飛快洗漱洗漱,就上床躺下了。
好在她心思不算沉重,睡上一覺,元氣又恢復過來。第二天聽見晨鐘,仍舊照著原來的規矩,趕到葵園向祖母請安。
老太太當然很關心昨晚的宮筵怎麼樣,急著要聽訊息。朱大娘子說一切都好,笑著指了指自然,“就是這孩子,整場宴席沒見她停過嘴,哪裡有姑娘家的矜持模樣。”
自心一聽,兩眼放光,“五姐姐,宮筵八成很好吃吧?”
自然說確實好吃,“而且這事不能怪我,表兄總給我夾菜,盤子裡都快堆起來了。”
“見你不吃,他就不夾了。”朱大娘子直嘆氣,“這孩子八成是缺心眼。”
老太太卻笑,“這有什麼,胃口好的孩子身底子好,養大一個孩子多不容易,能吃是福氣。太后和官家要是因咱家姑娘吃得多就不要了,那也無妨,我們自家養得起,留在家裡盡她吃就是了。”
不過這話也只是自家調侃罷了,上外頭可不興這麼說。大家熱鬧地用過了飯,飯後東府大娘子和老太太商議大姑娘出閣的妝奩,旁敲側擊地提醒,祖母到了該出手的時候了。
老太太心裡有數,“每個孫女,我這裡都預備著呢。等時候到了,讓平嬤嬤把禮單送過去。”
長輩們有她們的事要忙,自然和姐妹們一同退出了葵園。
二姐姐照舊要臨她的字帖,自心和自晴因還沒及笄,定期要去宗學。自然惦記著回去晾曬桃核,剛走了幾步,自君從後面趕上來,悄聲說:“五妹妹,我有話和你說。”
自然見她有些忸怩,心裡疑惑,屏退了跟前的女使,轉頭問:“四姐姐上我那兒坐坐去?”
自君說:“就在園子裡轉轉吧。”
於是兩個人上了遊廊,繞著花園慢慢踱步。自君支吾了良久,欲言又止,弄得自然盯著她的嘴使勁。無奈著急半天,她還在猶豫,自然只得問出口:“四姐姐,你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?”
自君哀致地看了她一眼,“葉先生還在汴京,沒回蘇州。”
自然心道不妙啊,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昨天上瓦市買沉香,看見他了。”自君訕訕道,“你們勸我的時候,我答應得好好的,可一見了人,就全忘了。我派人去打探了,他原本是要走的,可禮部侍郎親自挽留,說主客清吏司缺人負責接待屬國朝貢。他擅外邦譯語,趙侍郎保舉他任接伴使,不必應付以前的人情往來,行動也自由……五妹妹,你說他要是重入仕途,我能不能……”
自然看著她,她滿臉期盼,讓人老大的不忍。
仔細忖了忖,她挽住了自君的胳膊,邊走邊道:“重新入仕固然要緊,但更要緊的是,他對你有沒有意思。若是有,就算眼下官階還不高,也可以登門正經向爹孃提親,這才是正途。但若是沒有,四姐姐,你不要鑽這個牛角尖,為難自己。欽慕他之前,千萬要更愛重你自己。”
自君用力握住了自然的手,“我其實感覺得出來,他心裡是有我的。只是在府裡做西席,礙於身份不便接受罷了。”
自然不明白,為什麼一個人的感情可以執拗至此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,唯有一再勸她三思而後行。
自君看樣子有自己的主張,輕舒了口氣道:“這事憋得我難受,我就想找個人說說。五妹妹,你是知道我的,死心眼兒,認準了喜歡這個人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倘或他真的離開汴京了,我也沒辦法,但他既然還在,我非得再試試不可。要是有朝一日真有這個可能,祖母和爹孃那頭不答應,你一定要替我說情啊!”
她下定了決心,話說完,也不等自然答應,轉身就走了。
自然嗒然看著她的背影去遠,只好獨自返回小袛院。
褪下鞋,剛登上木廊,櫻桃就迎上來,“剛才一位官員打扮的人送到門房上,說是奉王爺的令,給姑娘送信。”
自然接過信,料著是表兄又要開始訴衷腸了。結果展開看,並沒有長篇大論,紫石英的花箋上寫著四行字——
“苔階空佇立,
月色滿羅衣。
落花人別後,
孤燈照影稀。”
簡短的詩,話盡淒涼。自然心跳隆隆,卻不是因為詩裡的惆悵,是為左下角,那個僅為一個“白”字的落款。
第31章
太子。
櫻桃看自家姑娘神色凝重,奇道:“姑娘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嗎?”
自然方才回過神來,搖搖頭,忙把信箋折了起來。
“問明白了嗎,門房上說是王府送來的?”
櫻桃說是,“姑娘上回不是吩咐了嗎,不收來歷不明的信件。前幾天就有一封,給退回去了,今天是瞧著送信人穿著公服,又說是奉王爺的令……”一面訝然瞪大眼,“難道有人冒名?”
自然嚇了一跳,這事變得好複雜,一時讓她腦子迷煳起來。她眼下只想隱瞞,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隱瞞……總之成了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,就連最貼身的女使也不能透露。
“是表兄寫來的,舞文弄墨,有些好笑。”她乾乾扯了下嘴角,捏著信進了內寢。
四下無人的時候,才重新展開看,信中的落寞之情溢於言表,但她更關心的是這個“白”字。
究竟是之前那個寫信人,冒著表兄的名義把信傳進來,還是這信件出於另一個王府,是遼王的手筆?
這個念頭讓她驚恐,為什麼一切越來越指向郜延昭呢?究竟是弄錯了,還是自己一早就落入了別人設下的圈套?
白……什麼意思?小字嗎?
她坐在書案前,拿鎮紙壓住這張信箋,兩眼緊緊盯著這個字,看了半天思量半天,仍是一團亂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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