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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昏定時候上葵園問安,老太太託付牽線的人已經有了明確的答覆,人家很有結親的意思,並不挑剔什麼嫡庶。

北府的林大娘子發笑,“五哥兒有了功名,且他家主君也就是個從五品的官兒,結交他家不算高攀,何必提什麼嫡庶。”

老太太並不把這個放在心上,譬如嫡庶這種事,談家看得不重,不表示外人看得不重。只要親事能成,孫子們都踏踏實實成家立室,人家言語上佔些優勢又怎麼樣,高興就好。

“既這麼,我過兩天拜訪他們家老太太去。早前在閨中時候,有過幾次照面,與其讓人中間傳話,不如面對面商談的好。”老太太含笑說,一面又問東府大娘子,“大郎捎話回來沒有?”

李大娘子說是,“打發人回來傳了口信,明天就是冊立太子的正日子,禮部和太常寺忙得焦頭爛額,今晚怕是不能早歸了。”

老太太頷首,“既這麼,都回去吧,等他們忙過了這陣子,闔家一塊兒吃頓飯。”

眾人說是,紛紛退出了葵園。

自然留在祖母這裡過夜,把蘇針身上發生的事告訴了祖母,仍是感覺不平,“既然夫婦和諧,有沒有孩子,又有什麼要緊。實在喜歡,過繼一個就是了,非要唱這麼一出大戲,兜這麼大的圈子,害了蘇針。”

老太太很懂得其中的緣故,“婦人身子不好,無子,婆家總要刁難的。有人說合談家的管事女使,叫人過府做妾,必是談不攏的,只好成全退讓。可又不甘心,夫妻倆互相舍不下對方,故劍情深是好事,但深情不能累及無辜。既然把局外人牽扯進來了,就不光是兩個人的事,只對對方負責的‘善’,於局外人來說,恰恰是世間最大的‘惡’。”

自然說“就是”,氣得往嘴裡填了塊點心。

可是今天一拍腦袋的瞎摻和,到底還是招來了祖母的責備,“往後這種事,能離多遠就離多遠,不許再過問了。一個閨閣裡的姑娘,去替人分辯家務事,不成體統。不是教你鐵石心腸,還是那句話,君子不立危牆。你知道人家是什麼心性,什麼手段?萬一遇見個生死置之度外的混帳,你們姑娘家怎麼抵擋?”邊說邊嘆氣,“還把六伯公都請出來了,人家以前是御史臺的,跟你們去主持和離官司,實在是大材小用。”

自然捱了訓,最擅認錯,討乖道:“我以後再也不敢了,祖母不要生氣。實在是因為蘇針在我院子裡伺候了好些年,我不忍心見她這樣被人欺負。”

“怨誰呢?”老太太道,“事先已經知道前頭大娘子還在府裡,本應該讓人釐清了前情,再來迎娶的。一頭心裡不滿,一頭又怕錯失了好姻緣,萬事都打一個‘貪’字上來。在談家長久做女使,將來配個小廝做正室娘子,她家裡能願意嗎?”

這麼一說,就無可反駁了,只好勤快地給老太太夾菜,“祖母,這冷醬雞好吃得很,您多吃些吧。”

她慣會打岔,一雙水波粼粼的眼睛覷啊覷,叫人沒法和她較真。

老太太寵愛孫女,倒先笑了,“好了好了,記在心裡就好,料著下回也遇不上這樣的事了。”頓了頓又問,“聽說前幾日君引來過,沒什麼要緊事吧?”

自然老老實實道:“表兄得知太子人選定下了,還是有些介懷的。心裡不高興,又沒處說,上我這裡訴苦來了。”

老太太聞言,沉默了片刻方道:“也難怪,他終究是鳳子龍孫,若沒有半點進取之心,倒不像郜家人了。到底太子之位關乎國運,官家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他來找你訴苦,是信得過你,你只管聽著就好,不必勸,勸了也不中用。少年人的心氣,就得自己慢慢磨平,往後事還多著呢,要是這刻穩不住心神,將來怎麼應對風雨。”

其實自己的外孫,心性城府老太太是知道的。君引過於直爽,好與不好都在臉上,這樣的人,若非經過天塌地陷的巨大錘煉,是長不成帝王之材的。

而遼王,雖說只寥寥見過幾面,但那與生俱來的沉靜氣度,足以說明一切。為君者須心思縝密,深不可測,須得深諳人性,有超凡的洞察力和預見性。官家讓他掌管制勘院,兩年時間就是為了試探。如今結果出來了,合乎一切標準,那麼任命他為儲君,本就是板上釘釘的。

總之一切都會過去的,老太太不再過問這件事了,祖孫兩個專心吃罷了飯,祖母還像往常一樣安置自然睡下,一面叮囑:“師家的姑娘配了遼王,你要盡心同師姑娘結交。男人在前頭闖,常有不到之處,女人在後頭善後,更為重要。沒法子,既然入了帝王家的門,好些事身不由己,背後哪怕咬碎了牙,臉上也得笑著,明白麼?”

自然說是,“那天在宮裡,我就和師姐姐相談甚歡,已經約好了過兩天再見面了。”

“這就好。”老太太偏過身,蓋上香爐的蓋子,“遼王受封太子,入主東宮,到時候你們還得進宮敬賀,師家姑娘這兩天怕是忙得很。”

自然沒想到這宗,遲遲道:“還要進宮敬賀嗎?到時候爹爹和娘娘一道去嗎?”

老太太道:“臣僚在宗廟祭祀時就賀完了,東宮敬賀是東宮屬官依著朝臣之禮拜謁儲君,兄弟們道賀,是承認他為太子的意思。這天若是誰不去,那可犯了大忌諱了。”

這麼說來很要緊,自然嘀咕著:“我得看好表兄,不能讓他失態。”

老太太看著孫女,不由有些心疼,坐在床沿上摟了摟她,嘆道:“我的真真還是小丫頭呢,就得扛起重任來了。我原想著你們雖定了親,至少在出閣之前你還能無憂無慮過你的小日子,誰知來得這麼快……煳裡煳塗地,就要去操心朝堂上的動向,真難為你了。”

自然怕祖母懸心,反過來安慰祖母,“我這是守護表兄呢。您不是說表兄的安危和整個談家休慼相關嗎,我看住他,就是看住談家的興衰,祖母不必為我擔心,我不怕。”

老太太見她神情堅定,心下覺得欣慰,姑娘家也能勇於承擔起家族的前程,總算沒有白疼一場。

“時候不早了,睡吧。”老太太站起身,替她放下蚊帳,掖進涼簟底下。

走前吹滅了蠟燭,又回頭望上一眼。到底還是個孩子,睡覺隨性得很,抬腿一撩,半截身子倒扣在那裡,蓋身的薄衾扭得麻花一樣,纏裹在了腿上。

老太太無奈地笑了笑,從她的小寢內退了出去。

沒隔幾日,朝廷就為冊立儲君舉行了大典,談瀛洲當晚回來吩咐自然:“明天太子要在東宮升座,你卯時隨君引一同入東宮,謁見行禮。”

自然應了,詢問父親:“表兄這兩天怎麼樣,一切如常嗎?”

談瀛洲道:“今天祭祀倒是露面了,前兩天據說腿傷復發,不能行走,和官家告了假。”

自然知道他肯定是心裡還不痛快,情緒不懂得遮掩,實在是愁人得很啊。

她沒有辦法,打發人上秦王府去了一趟,特地叮囑表兄,明天一早一定要來接她。好在他這回聽勸,果然提前來了。

自然走出門,仔細打量他的臉,那臉子還拉著呢,她仰頭問他:“你是不耐煩看見我嗎?”

郜延修說不是,“我近來就是笑不起來,嘴角上掛了秤砣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她不由分說,抬手扯他的兩邊臉頰。小時候就常玩這種把戲,看他齜牙咧嘴,自己笑得眉眼飛揚。

她一笑,滿世界的愁雲都散開了,看著這張臉,還有什麼憂愁不能紓解!

郜延修果然忍俊不禁,只聽她小嘴抹了蜜般哄騙他:“表兄,你笑起來真好看,只要一笑,就是汴京城裡最俊的少年郎。”

為了對得起這個封號,他笑得愈發賣力了。

於是重新振作起精神,扶她登上馬車,一路往宮城方向進發。東宮位於外朝東南區域,與大慶殿之間隔著一個密閣,儲君的所在,是一個完整的小朝廷,前殿後殿都是照著官家文德殿的規制建造的。

從左銀臺門往南,進嘉肅門,就見一座恢弘的議政大殿矗立在晨曦中。東宮的屬官們早已就位,有敬賀的親王抵達,便按著禮制引入玉淵堂,等候統一召見。

郜延修和自然進門時,見兄嫂們都到了,大家臉上帶著乾澀的笑,招唿打得心不在焉。這也是人之常情,兄弟五個,行四的忽然當上了太子,讓其他兄弟尤其嫡長的齊王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
如今還要以君臣之禮面見,真是晦氣得很。郜家那四兄弟,個個長得人高馬大,冠服端嚴地坐在那裡像四座山,氣氛很是壓抑。

自然和王妃們在對面落座,王妃們倒是很和煦,同她說說家常,見她年紀小,對她都沒有什麼惡意,問她今天這麼早起來,可曾吃過早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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