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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笑著說:“隨意吃了兩口,唯恐誤時辰,不敢耽擱。”

宋王妃遞了手邊的茶食過來,小聲說:“墊吧墊吧,回頭恐怕一時走不脫,別餓著了。”

所以那天會親宴,她大概一吃成名了,本來就受人矚目,她又吃個沒完,這名聲不好洗清了啊。不過這樣也好,她和表兄最年輕,沒心眼沒威脅,上面那些哥哥們不拿他們當回事,對他們來說卻是最大的幸事。

自然道了謝,正要端起茶盞喝棗兒茶,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長史官進門拱手,“吉時到了,請王爺和王妃們入殿朝賀。”

眾人起身入殿,各自站在了對應的位置上。自然才發現東宮的屬官著實多,前排有三師三少,還有詹事府、家令寺,及太子衛率府的官員們。

而那位準太子妃,站在了東邊的地臺上,身後跟著東宮內的內侍和女官。太子任職視事後,不單要接受屬官朝賀,內官們也得依禮敬賀。

一陣擊掌聲傳來,官員們紛紛低下頭,執起了笏板。

禮讚官高聲唱贊:“維天承運,幹坤朗朗。今有元良,丕承景命。冊寶既受,德位攸同。儲君臨軒,眾官覲見——”

自然屏息凝神,隨眾一同俯身揖拜下去。

禮讚官復轉過身,向太子宣誡:“儲貳之位,國本所繫,上承宗廟,下撫黎元。太子殿下宜:體天法祖,勤學修德。親賢遠佞,明辨篤行。虛懷納諫,夙夜匪懈。以副君父之望,以安天下之心。”

那道清朗的聲線,在大殿上回蕩,“臣謹遵,必當以國法為據,以勤政為要,以賢能為師,以天下為念。上為父皇分憂,下為黎庶請命,不負國本重託。”

繁冗的禮節,著實消耗耐心。自然悄悄瞥了瞥身旁的表兄,他抿著唇,蹙著眉,看樣子已經有些不耐煩了。

好不容易聽禮讚官拖著嗓音,長唿了一聲“興——”,眾人才得以站直身子。

朝上座看,自然感慨起了太子的公服,果然比皇子的更為精美輝煌。同樣的紫袍,太子是赬紫,書上說乃“清明之承色”,描金繡銀,尊貴已極。再待看那張臉……他的視線正靜靜朝她投來,靜靜落在她臉上……

自然心頭蹦了蹦,趕忙垂下眼,不敢再亂瞄亂看了。

好在大典結束之後,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重禮節也終於退散了,眾人又被引進清賞堂內,這是宴賞的地方,是儲君賞賜東宮官員的便筵,太子本人並不出席。對於這種恩賞,親王們實則也不會參加,只留下內眷們應付,意思意思就行了。

郜延修怕自然留在這裡無聊,悄聲道:“我派人送你回去吧,這種宴沒什麼可吃的。”

自然說不成,“王妃們都在,師家姑娘也在,我要是走了,那像什麼話!表兄你忙你的去吧,我留下,回頭正好和嫂子們說說話,別讓人覺得我不知禮數。”

郜延修愧怍地望著她,“還沒過門,就要你替我周全。”

自然說:“其實我就是愛吃席,你這麼感激我,我受之有愧啊。”

他咧嘴笑了,壓聲道:“那我先走了,馬車還在老地方等你,跟著她們一道出去,應當不會迷路的。”

自然點點頭,讓他不必擔心。自己很快就找到了樂子,和那幾位王妃湊到一塊兒去了。

女眷們說話,和朝堂政事不相干,更多的是尋常趣事,或者談論家裡的孩子。三位王妃都已經生育了,因此很有話題,師蕖華和自然搭不上話,就讓到一旁喝茶去了。

未婚的女孩子,聊的無外乎閨閣裡的那些小遊戲,光是一個桃核舟,就夠她們鑽研好半晌。但自然從師蕖華的言語間,也聽出了一點無奈,她撐著下頜喃喃:“不知什麼時候能回家……我一清早就到了,來得比你們都早,聽長史教授那些見禮的流程,一遍一遍練習手抬幾分高,腦袋往下垂幾分……我現在真想睡覺。”

自然像個老學究,“大貴之人,任重如山,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。”

“別人必定都說我有福,是不是?”師蕖華問。

自然說那是當然啊,“滿汴京的姑娘都羨慕你呢,多好!”

可她卻一笑,沒有接話。頓了頓和自然扯起閒篇,“我近來正研習相術,準得要命。太子來我家提親的時候,我就替他看過相,果然說中了。五妹妹,我也替你看看吧。”邊說邊招唿,“伸手,讓我神運算元為你解讀將來運勢如何,夫妻和不和睦,兒孫孝不孝順。”

第33章

此人果然兇險。

自然忙伸出手,對於算命這種事,她一向是極有興趣的。

師蕖華開始解析:“手掌溫潤,握之有力,骨節不露,能掌權。”

自然發笑,“可你不是擅看相嗎,不先看臉,怎麼看手相?”

師蕖華道:“你的臉還有什麼可看的,必是富貴之相啊。手上學問更大,每一條紋路都有說法。你看,情貫天心,鳳尾入宮,婚姻乃天作之合,能得夫君敬愛。地紋圓滿,根基深厚,主健康長壽,能承潑天富貴。你還有玉階紋,玉階步步,位極人臣,你要是個男子,肯定能當上宰相。”

“啊。”自然驚歎,“這麼一說,反倒可惜了。那你替我看看,我有幾個孩子?”

師蕖華指給她看,“玉柱紋直上,自身福澤綿長,能蔭庇後代。子息線有三條,我覺得三個孩子不在話下。”

兩人這麼一合計,都笑得眉眼彎彎。如此無聊的東宮朝見,還好有能說話打發時間的人,否則可要把人憋悶壞了。

好不容易等到開宴,菜色當然精美豐盛,只不過時機不對,吃飯的地方也不對,因此大家都意興闌珊,吃個半飽,草草就結束了。

一旦放下筷子,就表示可以回家了。東宮的內侍押班進來安排,指派小黃門引領,送王妃們出宮。

“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,命長史護送四姑娘回指揮使府。殿下另有話帶給四姑娘。這陣子為大典忙碌,一直沒抽出空過府探望,請四姑娘見諒。如今大典已畢,得閒便會去府上拜會的。”押班呵著腰,對師家姑娘說完,復又轉向談家姑娘,“五姑娘請稍待,秦王殿下打發人來傳話,他在三省都堂辦事,這就辦完了,一會兒親自來接姑娘,一道上太后宮裡去一趟。”

自然只得頓住步子,對師蕖華道:“官家立儲,金明池也對百姓開放了。過兩天我給你下帖子,咱們租船夜遊,看水戲競渡去。”

師蕖華頷首道好,跟著長史先出宮去了,王妃們也都先行一步,配殿裡一時只剩自然一個人,孤零零地坐在那裡,等表兄來接她。

然而等了好一會兒,始終等不來人,她有些待不住了,便順著廊道四下檢視,發現殿後有條穿堂,能直通後面的開闊地。穿堂裡光線有些昏暗,但五丈之外別有洞天,能看見如瀑的光帶,從拱形的門廊外直射下來。

她在穿堂前猶豫了會兒,不知道盡頭是什麼光景。自己等了有陣子,實在很無聊,悄悄過去探看探看,應當不要緊吧!

於是邁進去,一步步朝著那片亮光行進,豈料走到中途時,忽然見垂拱門前站了個人——

日光撒遍他全身,因眉弓高,那眼眸被罩在一小片陰影裡,深邃如同斑斕幻海。赬紫的公服在耀眼的光線下,顯出紅紫交相輝映的色澤,愈發把人襯得清貴暄煌。

自然一時進退維谷,頓覺四周靜得可怕,連風拂過宮牆的聲音似乎都清晰可聞。

自打二姐姐定親那天,和他曾有過短暫的會面,之後就沒有再獨處過。今天狹路相逢,實在尷尬,她回頭看了看,心想還是退回去吧。他在明處,自己在暗處,說不定他根本就看不清她。

然而她想得過於簡單了,他雖沒說話,目光卻像有了實質,沉甸甸地壓過來,壓得她輕易不敢邁動步子。她開始期盼他只是路過,等他轉身走開就好。可惜怕什麼來什麼,他一提袍子,在她驚愕的注視下,邁進了穿堂。

這下可好,實實在在短兵相接,他的眉目間有一瞬顯得無措甚至慌張,但腳步沒有任何遲疑,一步步地,堅定地朝她走了過來。

怎麼辦,就當偶遇,打個招唿好了。

自然偏身讓到一旁,“殿下,真巧。”

如果他能錯身而過,那就再好沒有了。無奈天不遂人願,他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,啟唇道:“不巧,是我讓人假傳了君引的話,刻意把你留下的。”

自然很意外,迷惘地仰起臉望向他,“為什麼?”

為什麼……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那雙眼睛卻精準鎖定了她,“因為我想見你。”

自然腦子裡一團漿煳,心也跟著亂起來。其實每回見到他,她總有一種萬分不自在的感覺,自己也說不上來原因。如今在這穿堂裡,退又退不得,他忽然說出這麼冒失的話,她有點驚惶,又有一點生氣,覺得他有仗勢欺人的嫌疑,當上了太子,就可以為所欲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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