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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她得立刻表明一下態度,打算請他自重。不想自己還沒出聲,他倒先開了口,“你曾答應來我府上的,我一直在等你,可惜至今都沒等到。”

自然心道這不是隨口的客套話嗎。自觀定親那天,他曾邀她去看狸將,她要是果真因這個登門,那姑娘家的矜持自重就沒了。

她本以為這是人之常情,他應該能理解。沒想到他會當真,並且因為沒能等到,直接來堵人。

她搜腸刮肚,必須琢磨出一個合理的解釋,豈知他並不需要她的應答。

一點稀薄的紅,像滴入清水的淡墨,從耳根暈染開來,逐漸漫過白皙的頸項。他垂著眼睫道:“之前僅是管轄制勘院,還有閒暇時間照顧小貓,如今身在這個位置上,恐怕分身乏術,不能顧及它了。所以今天趁著你來東宮,想同你商議一下,能不能把狸將託付給你,交給別人我不放心。這小貓如今嬌慣,膽子又小,把它獨自放在王府怕它會跑,帶進東宮又不成體統,思來想去,只有麻煩你了。”

自然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,到這時才算落回腔子裡。她以為他抱著別的什麼目的,沒想到居然是為著一隻貓!

還好還好,是自己想多了,問題不大。

她幾乎沒有猶豫,爽快地應下來,“殿下太客氣了,明天我就去王府接它。我本來也很喜歡它,讓我帶回家,保管把它養得胖胖的。”

郜延昭說不必了,“屆時我送到府上吧,正好去拜訪令堂。”

拜訪的不是老太太,也不是爹爹,只拜訪娘娘……這個問題再次盤桓在心頭,讓她百思不得其解。

她在愣神,他凝視著她,眼裡迴旋起暖春的煙霞,“東宮是太子官署,平常用來務政,偶爾留宿。遼王府一直在那裡,我會時常回去……若是狸將不乖,或者你不便再養它時,可以把它送還我,千萬不要扔掉它。”

自然說斷不會扔啊,“它受人餵養大,扔了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
不過說實話,在這昏暗的穿堂裡會面,周遭一個人都沒有,氣氛堪稱詭異。而沉默悄悄降臨,似乎彼此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,自然偏頭望向穿堂盡頭那片光明,生硬地問:“我先前還想逛逛呢……外面是不是花園?”

他說不是,“外面是通往彝齋的廊道,彝齋是我的寢宮。”

自然頓時眼前一黑,暗道還好沒有闖過去,要是冒冒失失跑到人家的寢宮外,那才是丟臉丟大了。

但眼下境況,似乎也不佳,彼此都在文火上慢煎,靜謐的狹長空間裡,翻滾著難以言喻的暗湧。自然看不透他,沒有一刻不在揣測,那個寫信人究竟是不是他。可又不能追問,如果是他,該怎麼辦?如果他冒認,又該怎麼辦?

想起他說要去拜訪她母親,她終於還是決定探聽一下虛實,“殿下,你以前就認得我娘娘嗎?”

郜延昭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無奈,答非所問道:“談夫人是你母親,我登門拜會,不是應當的嗎。”

複雜的內情像瘋長的春草,早晚有一天要衝破凍土。有些事總不點破,成了心頭的壞疽,其實也不好。她四下望了望,鼓起勇氣對他道:“殿下,我和君引表兄是青梅竹馬,自小一起長大,世上除了祖母和父母兄弟,就數他對我最好,他是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。而殿下與師姐姐定了親,師姐姐通透聰慧,與殿下郎才女貌,也是天賜良緣。往後咱們兩家既是兄弟,也是君臣,一應都要請殿下與師姐姐多多照應,我這裡先謝過殿下了。”

可她的話,沒能換來他的認同,甚至連場面上的敷衍也沒有。

他一哂,“咱們兩家……五姑娘操之過急了。距離親迎少則半年,這半年間有多少變數,誰也說不清。青梅竹馬……你似乎忘了很多事,若青梅竹馬便可託付終身……”

他的話沒有說全,斷斷續續地,目光在她的凝視裡逐漸黯淡下去。濃密的眼睫蓋住所有情緒,再抬起時,眼底掠過細微的顫動,定格在她臉上。

自然聽見自己心跳隆隆,這穿堂為什麼變得越來越狹小,讓她有點喘不上氣。

他離得很近,低頭看著她,彼此間大約只有兩尺距離。她能看清那張骨相絕佳的臉、輕輕滾動的喉結,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爽朗的氣息,即便靠近,也並不讓她覺得反感。

但她知道這樣不對,便兩手背在身後,摸著雕花擋板,順勢往邊上挪了挪。

他察覺了,偏過身子仍舊追隨她。

她腳下一搓,又挪半分,他終於笑起來,“你好像很怕我?”

“不是……”她說,“我該回家了,祖母和娘娘還等著我呢。”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他道,“等我片刻,我去安排一下。”

“不不不……”自然忙擺手,“殿下公務繁忙,我有馬車,就在護城河對岸。”

“你怕人說閒話嗎?行端坐正,有什麼可怕?”

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,既然各自定了親,總要恪守禮數啊。太子殿下不送自己的未婚妻,送兄弟的未婚妻……她好不容易經營起沒心眼又愛吃的名聲,不想一夕之間被推翻,變成踩著表兄攀高枝的勢利眼。

可就在她絞盡腦汁推諉,覺得目前最大的困難就在於此的時候,沒想到更大的困難接踵而至。

外面傳來郜延修的嗓音:“五姑娘……談自然……你在哪裡?”

自然驚慌失措,不是說他假傳了表兄的口信嗎,表兄為什麼找來了?

“哎呀!”她急得跺腳,趕忙拔下自己頭上的簪子,攥在手裡跑回偏殿。

穿堂內外,光影兩端,一個走向喧囂,一個退回孤寂。

她不甚高明的搪塞傳過來,“我的簪子掉了,找了好半天……終於找到啦……”

郜延昭淡淡一笑,那笑是一把鋒利的刀,譏誚地隱現在唇角。

郜延修是個單純的人,姑娘家貼身的東西掉了當然是大事,必須找回來。他壓根沒往別處想,“我聽人說你還在東宮,真怕你走丟了。恰好我手上的事辦完了,一道走吧。”邊說邊接過她的簪子,捋捋她的鬢髮,插回了她的髮髻上。

自然說好,拽著他快步出了嘉肅門。走在夾道里,才覺得天清地廣,歲月恢復如常,由衷地說:“今天天氣真好,適合放風箏。”

郜延修一點就透,立刻表示:“等我休沐,陪你去郊野放風箏。我上年煳了個人臉蜈蚣,有一丈長。”

“人臉蜈蚣是什麼?腦袋上長了一張人臉?”

他說不是,張牙舞爪地比劃,“是每一截都畫了張人臉,這要是放上天,晚上準保要做噩夢。”

自然嫌棄萬分,“你怎麼總愛嚇人。”

他耿直得讓人難以理解,“這是過來人教我的,讓姑娘害怕,才會自發往我懷裡鑽。”

自然搖頭嘆息,果然交友不慎害死人,有鼓動他賽馬,看著他摔瘸腿的,也有教他打小算盤,佔姑娘便宜的。

好在他沒有被教壞,能直言不諱,就說明他襟懷坦蕩。不過自然經歷了先前的極度緊張,鬆懈下來後,簡直累得要癱軟。這場意外也留下了後遺症,想起郜延昭,心就砰砰跳。越琢磨越惱火,他一定是想透過這種方式羞辱表兄。以前還覺得他是個好人,現在看來,那些對於他的評價都不是空穴來風,此人果然兇險。

好在回去的路上平復了心情,到家後祖母問話,她也能打起精神回答。

“以前只覺得遼王也是親王,和表兄沒什麼不一樣,今天入了東宮,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天壤之別。”自然唏噓道,“君君臣臣,自有尊卑。就算是齊王,見了太子也得行禮,不敢有絲毫僭越。”

老太太頷首,“知道這個道理,往後行事就愈發小心了。東宮與藩王,看似一步之遙,實則是雲泥之別。記住了,往後朝堂上也好,宴席間也罷,不管太子對你們如何親厚,你們都須謹記本分,不能輕慢。”

自然道是,可腦子裡又蹦出穿堂中和郜延昭相遇的場景,設想一下自己當時要是態度不好,會不會被他拉出去砍了。

還好還好,她貪生怕死,絕不得罪人,這種美德必須長久保持下去,並且一代代發揚光大。至於他說要把狸將送來給她養,養好了他的貓,好賴也算一點功績吧,加上她也喜歡小貓,這個託付並不為難。

當然,實則她並不認為他會親自登門,畢竟身為太子,公務如山,至多派長史出馬吧。

可她這回又料錯了,箔珠得到訊息,急急忙忙從外面跑進來,邊跑邊喊:“姑娘,涉園來了位大人物,你猜是誰?”

自然腦子一懵,不敢設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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