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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箔珠見她答不上來,興沖沖道:“是太子殿下,他拜訪大娘子來了。”
“貓呢?”自然問,“有沒有帶貓來?”
箔珠一臉茫然,“什麼貓?”
自然這會兒沒空和她多做解釋,趕緊換上鞋,朝涉園跑去。不過她不敢見人,只想旁聽。於是進了園子的大門,挨在牆根底下往前蹭,一路蹭到了母親會客的正堂後。
天氣熱,窗戶洞開著,她就蹲在窗下偷聽,聽見母親語帶欣慰地說:“殿下有了如今成就,先皇后泉下有知,定會很高興的。”
郜延昭的聲線卻帶著幾分悽惻,“娘娘過世不多久,我就被派往北地歷練,那些年經歷了很多,再苦再累我不怕,唯一難過的是,世上真心關愛我的人不在了。後來回到汴京,官家常設制勘院,我雖然寸步留心,但還是聲名狼藉,弄得文武百官都怕我。”
大娘子嘆息,“我知道你這一向不容易,難為你了。”
他似乎找回了一點安慰,“娘娘雖然不在了,但所幸還有姨母,我見了您,心裡才覺得安慰。只是幾次想來看望您,總不得機會,如今我當上了太子,到您這裡來,誠如見了娘娘……”
自然已經徹底呆住了,郜延昭管她母親叫姨母,明明就是故人啊,她追問的時候,他們卻異口同聲極力撇清,到底是為什麼?
曾經她還有天馬行空胡亂揣測的時候,她甚至覺得母親可能當過他的乳母,要不怎麼見了他,眼裡會有慈愛的光?結果兜了個圈子,又變成姨母……不對呀,娘娘姓朱,莊獻皇后姓金,姓氏上八竿子打不著,是怎麼認作姨母的?
屋裡的大娘子還在語重心長叮囑:“得知官家立儲,我就上長陵去了,把好訊息告知皇后娘娘,讓她也高興高興。殿下雖已獲封太子,但政途才剛開始,前路不知還有多少溝坎在等著你,切要小心。尤其制勘院得罪人,那些落榜留京的學子們最易受人鼓動,你防著暗箭傷人,更要防匹夫犯駕。”
郜延昭道是,“姨母這番話,誠如娘娘的告誡,我都記下了。我在外人眼裡是太子,在姨母跟前卻還是如小時候一樣。您喚我元白吧,一口一個殿下,反倒叫生疏了。”
這下窗外的自然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——
老天爺,五雷轟頂,她已經找不著北了。
郜延昭,原來就是她小時候心心念唸的元白哥哥啊!
第34章
元白。
說起元白哥哥,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
那時的自然只有五歲,記憶本就處在模煳的階段,只隱約記得娘娘隔三差五帶她出門,會見閨中密友。
那位密友,自然也管她叫姨母,可親可敬,十分疼愛她,每回都會給她帶很多好吃的。那位姨母有個兒子,比她大了好幾歲,起先不怎麼待見她,後來經不得她糾纏,慢慢同她玩到了一起,那個少年,名字就叫元白。
她那時小,並不知道元白是小字,也不知道這位姨母究竟是誰。只是每常盼著娘娘帶她出門,上那個漂亮的小院子裡去。娘娘和姨母說話下棋,她就和元白坐在柳樹底下吃果子、摺紙鶴、翻花繩。
童年的時光,耿直得發邪,想什麼就說什麼。她曾經信誓旦旦表示,將來要嫁給元白哥哥做娘子。然後讓元白折下柳條,插在她稀疏的小辮子上,她晃一晃腦袋,覺得自己就像個戴滿了釵環的新娘。
可是後來,姨母和元白一夕之間都消失了,再也沒有出現過。她追問娘娘,娘娘說姨母舉家搬到外埠去了,以後恐怕沒有再相見的機會了。她為此哭了好幾回,吵著要找元白哥哥,娘娘只管捂住她的嘴,讓她不要鬧,不要聲張……
如今想來,那位姨母就是莊獻皇后,忽然消失並不是搬家,是病故了。而她惦念的元白哥哥,不久就被送入軍中,時隔多年才回到汴京。再出現時,就成了遼王,成了太子。
自然覺得欲哭無淚,終於明白,那些信果然是他寫的。前兩天收到的那封,終於有了落款,她居然一點都沒想到,那個“白”字,原來就是元白。要是沒有今天的聽牆角,她已經徹底把這個幼時的玩伴忘記了。
屋內的郜延昭,並未停留太久,臨走前對朱大娘子說:“我這陣子和真真接觸過幾回,看來她已經不記得我了,實在令人傷心。不過她許了君引,終歸還是一家,往後可以常見,於我來說也足了。姨母放心,我們兄弟間即便有齟齬,不會累及真真和談家。只要君引能夠恪守本分,看在真真的面子上,我也能保他順利就藩,做個富貴王爺。”
朱大娘子道好,“有你這句話,我的心就放回肚子裡了。真真整天煳裡煳塗的,那時又年幼,我沒有告訴她實情,是怕她不小心說漏了嘴。”
“不打緊。”郜延昭道,“日後見面的機會多,總有一天她會認出我的。”
坐在窗下的自然抱住了兩膝,想起穿堂裡他的欲言又止,想起他聽她提起青梅竹馬這個字眼時,露出的苦笑,她就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。
緩了半天,他也走了,她才搖搖晃晃站起來。腦袋探出窗戶,嚇了她母親一大跳。
“天爺,你這孩子怎麼躲在這裡!”朱大娘子目瞪口呆,“還不快進來,仔細被蚊蟲咬了!”
已然咬了,自然垂頭喪氣進屋,提了提裙子,腿上腫起好大一個包,慘然問母親:“娘娘,您為什麼要瞞著我?我問您和他是不是舊相識,您怎麼不告訴我?”
大娘子忙於叫女使拿清涼藥來,一面給她塗抹,一面道:“告訴你做什麼,他要是有心,你及笄就該上門來提親。”
自然囁嚅了下,沒好告訴娘娘,其實她立春起就收到他的短箋了。想必那時他也沒料到,表兄會橫插一槓子吧。
朱大娘子當然也有她的道理,“小時候的情分,哪裡做得了準,人大心大,他既然不主動和你相認,咱們又何必上趕著。”
可自然至今想不明白,“娘娘,那位姨母是莊獻皇后,您為什麼也瞞著我呢?”
提起莊獻皇后,朱大娘子臉上便浮起哀傷。放下藥瓶直起身時,眼裡還帶著隱約的淚光。
“因為她是皇后啊,是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。民間女子,尚且有那麼多的教條要遵守,她作為一國之母,怎麼能夠隨意熘出宮,怎麼能每每往市井裡跑。”朱大娘子嘆了口氣道,“她每回來看我,都是藉著元白的由頭,所以元白一直在,還能和你成為朋友。”
想想也是,那時候元白已經十二歲了,該是讀書的年紀。莊獻皇后一旦要出宮,他就逃課,好讓母親藉口監督他練習騎射,跑出來和她們會面。
自然見母親傷心,起身摟了摟母親的肩,“娘娘不要哭,我錯了,我不該問。”
朱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不是怪你追問,只是想起她,心裡就難受。真真,我同你說說這位皇后姨母的事吧,自她病故後,我就沒有和誰提起過她了。”
自然說好,拽過繡墩坐在母親面前,聽母親娓娓向她講述——
“莊獻皇后閨名叫金念葳,是娘娘最要好的手帕交,好得有過命的交情,你懂麼?當初本不該她進宮的,家裡因顧念長女,把她送了進去。可她不喜歡官家,也厭惡宮裡的生活,她性子很活潑,就同你一樣,把她圈在金絲籠裡,她覺得一天都活不下去。可又沒辦法,家族要顧念,還生了兩個孩子,她只好給自己找出路,偷偷熘出來,也不做什麼,在瓦市上逛逛,見見舊友,心裡就十分歡喜了。不想……天有不測風雲……”朱大娘子的嗓音有些顫抖,緩了緩才又道,“那年汴京有時疫,她不小心沾染上了,病勢很兇險,她身底子又不好,病了五日,就撒手去了。我那時實在自責,要是早勸她不要出宮,就不會出這樣的事了。官家追究宮中時疫的來源,查來查去查不出原委,她是在宮外沾染的病氣,這個內情不能洩露,所以你問我姨母和元白怎麼不來了,我只告訴你他們去了外埠。你那時還小,什麼都不懂,萬一說漏了嘴,會汙了姨母的身後名。等時候一長,你慢慢長大,就把一切都忘了。”
自然方才瞭解來龍去脈,娘娘總說她煳塗,其實只要說起元白的名字,她還是記得的。只是如今把郜延昭和元白聯絡在一起,讓她有些難以置信,但轉念再想,難怪自己一見到他便很有好感,原來一切都不是無緣無故的。
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……唉!
回到小袛院,她呆呆坐在那裡半晌,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惆悵,總之鬱塞得很啊。
起身把信篋取出來,放在書案上,這陣子收到的信件一封一封展開看,都是些家常溫情的話,以前覺得沒有緣由,如今確切地落實到了具體的人身上,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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