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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很慶幸,那天沒有把這些信燒掉。要是燒了,童年的情誼付之一炬,從此可就連一點念想都沒有了。

好在,知道年幼時最喜歡的哥哥還在汴京,且當上了太子,也算另一種圓滿。她重新把這些短箋收回信篋,費力地爬上高處,鎖進自己的箱籠裡。

如今各自都定了親,有不一樣的路要走,得知真相後雖然有些彷徨,但於生活來說沒有任何改變,一切仍舊如常。

自然不是個因前情耿耿於懷的人,那天他把她堵在穿堂裡,都是事出有因,她已經不再怨怪他,也不懷疑他是刻意羞辱表兄了。

不久狸將如約而至,一個多月未見,果然長大了兩圈。一身漂亮的玳瑁紋,一雙黑得點墨一樣的眼睛。

她怕它會逃跑,讓人關上了門窗才把它放出來,結果小傢伙很親人,像那天盤桓在遼王腳邊不肯離去一樣,見了她也主動湊過來。起先是勾繞她的裙裾,慢慢四隻爪子都攀上來,雖然不至於抓傷她的皮肉,但也著實沉甸甸地,連累她的裙子直往下墜。

自然只好護住胸前的絲帶,把它摘下來,兩手攏在它腋下,平舉到面前一本正經告誡他:“少年郎,不能不學好,整天想著拽姑娘的裙子,知道嗎?”

狸將似懂非懂,張嘴叫喚了一聲。那嬌軟的聲氣,不管犯了多大的錯,都能得到原諒。

於是在屋裡關養了好幾日,確信它不會亂跑,便可以正常開門開窗了。但不知它會不會思念舊主,有時候半夜醒來,常看見它坐在窗臺上,小小的背影很孤獨,默默朝外張望著。不過等到清晨時分再看,它又安靜地趴伏在床前的腳踏上,她伸手撫撫它的腦袋,它一副摯愛是新主的模樣,原來小貓也懂得見風使舵,很有幾分她的風範。

只是她沒想到,狸奴的到來,讓他的書信得以有了再來往的依託。

她又收到短箋,想必那天他來探望她母親,就是刻意衝著洩露身份,讓她明白內情來的。這次直接用了遼王府的砑花紙和漆煙墨,字跡清雋一如往常——

“五姑娘妝次,見字如面。狸奴性頑劣,若有抓撓器物、攪擾清靜之處,還望海涵。小物畏寒,晴日可允其簷下小憩。附上它素日喜食魚乾,若有需,可再備。順問近安。”

至於底下的落款,這回清清楚楚寫著“元白”二字。

她看著這信件,腦門子隱隱發燙。心裡想著這樣是真不好,很容易引人誤會。但再吩咐門房上拒收,是不是明晃晃的得罪?他是兒時的舊友沒錯,但也是當朝的太子,畢竟中間有十年未見,他如今的心思手段,早就和當年不一樣了。

想了又想,等下回再見,好好認個親,再表明一下現在的處境立場吧。雖然上回她已經嘗試過了,對方並不接受,那時畢竟還不知道他就是元白。現在交情不一樣了,想必可以再商量商量。

她想得很妥當,依舊從容不迫地過著她的悠閒閨閣時光。為以後要走的路鋪好基石雖要緊,但對於師家姑娘這位朋友,她也是打心底裡地願意結交。尤其她將來是元白哥哥的妻子,愈發有種愛屋及烏的親近感。

提筆寫邀帖,明晚請她遊船。金明池鮮少對百姓開放,這是恰逢立儲大喜才大開方便之門,屆時池上熱鬧非凡,對於炎熱的夏夜來說,水上泛舟實在是最好的納涼消遣了。

派龔嬤嬤送到師府上去,不久龔嬤嬤帶回訊息,說師家姑娘欣然應了,只等明晚池門上相見。

自然趕忙又讓人去定畫舫,結果派出去的人回來稟報,說租賃船隻的生意火爆,早在前兩日就已經定完了。

這下可好,失策了,後悔不迭,應該先去訂船的。可邀帖發出去了,不好更改,沒有辦法,只得向表兄求助。

下了職的郜延修聽信兒就來了,當即表示包在他身上,“這點小事,還犯得著發愁嗎。那些船商的畫舫什麼人都租用,裡頭腌臢得很。金明池上有宮人用的畫船,就停在水心殿後面,明晚我送你們登船,讓他們開水門,放你們入池就好。”

自然不敢莽撞,仔細詢問:“是我們能用的嗎?不犯忌諱吧?”

郜延修拍著胸脯保證,“放心吧,官家用的是龍船,太后和聖人用的是鳳船。你們用女官的船,誰敢囉嗦,小爺捶破他的腦袋。”

這樣就放心了,自然笑著恭維他:“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啊,表兄這種時候太有用了。”

郜延修得了誇讚,欲笑不笑的表情十分有趣。他靠過來一些,對她說:“以後但凡有辦不成的事,都來找我。我不光是你表兄,還是你未婚夫,諸事不用見外。”

自然笑得尷尬,嘴上應著好,但不知為什麼,他一說起未婚夫,似乎就與他這個人格格不入。

好在難題解決了,只等明晚泛舟湖上。自然叫上自心,兩個人張羅了很多好吃好喝的,滿滿裝了三個食盒,到時候一併搬到船上去。

當然兩個姐姐也得關照一聲,問問她們要不要同往。結果自觀被白二郎接走了,自君又出門採買不在家,最後也還是自然和自心就伴,天色慾暮的時候等來了表兄,由他護送著前往金明池。

高高的圍牆,隔出了兩個世界,以前她們是窺不見裡面光景的。只知道這是皇家的園囿,立夏之後,官家宴請文武百官一般都在裡頭。自記事起,好像只有冊立姑母為皇后那個月,金明池曾開放過,到如今立儲,已經過去七八年了。

反正有熱鬧可湊,她們是絕不能錯過的。池門之內人聲鼎沸,腿還沒邁進門檻,身子先往前探,見池上彩旗飄揚,不僅有水軍操演,池中還有無數綵船。那些綵船經營的是各色百戲雜技,搭起高高的露臺,雜耍藝人在兩船之間的繩索上游走。另有水鞦韆,身著綵衣的姑娘盪出去,人就像飛天一樣……

她們的視線已經被吸引了,只管隨著人群鼓掌,看到激動處,不忘附和叫好。

郜延修只得拉扯她們,像拉扯兩個孩子,“這裡人多,不安全,我先送你們上水心殿。”把人安置在那裡,切切地叮囑,“你們不要亂跑,在這兒等著,我上池門接師家姑娘,接到了來同你們匯合。”

她們幾乎完全忽略了他的話,胡亂點頭,胡亂應承著:“好好好。”

郜延修走過水廊,穿過人群,站在池門上觀望。終於見一架馬車駛來,車上搖曳著家主姓氏的燈籠。

師蕖華踩著腳凳下車,見郜延修朝自己走來,彼此行過禮,笑道:“我們遊池,竟然驚動了王爺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
其實以前春日宴上,大家都是照過面的,只是不大相熟而已。現在有了姻親的關係,攀交起來不難。郜延修笑了笑,“我聽說五妹妹要來泛舟,怕民間用的畫舫不乾淨,特意安排宮中用的,不怕沾染了汙濁。”

師蕖華頷首,“王爺有心了,果然還是自己人靠得住啊。”

郜延修隨口問了句,“四哥哥不知道你來遊船?我以為他會送你過來。”

要是真盼著和這位太子殿下發展感情,那肯定得失落壞了。好在師蕖華完全不在乎他,不過口頭上要裝得熟絡,“殿下忙得很,那天東宮裡見了面,都不曾送我回家,更別說現在了。還是王爺好,公務再忙,也記掛來接五妹妹。”

郜延修聞言心一沉,暗忖東宮內果然遍佈耳目,他不過折返接人,這就拿話點他了。

於是涼笑了下,明知故問:“四姑娘是怎麼知道的?我來時,你早就走了。”

師蕖華道:“你不是派人來傳話了嗎,讓她等你。那時我還在,本來要同五妹妹一道走的。”

他一時怔住了,“我派人傳話?”

師蕖華已經看見自然了,老遠就忙著揮手打招唿。姑娘家一碰面嘰嘰喳喳寒暄,誰也顧不上他了。

郜延修平時不拘小節,但他並不煳塗。自己明明是得知她還在東宮,才趕來接她的,這會兒怎麼又變成了他讓她等著?話一旦說破,榫卯就對不上了,這其中定是有人在攪混水,為什麼別人都走了,單單把她留到最後?

她還說,她在找簪子……

他納罕地看向她,忽然覺得這表妹好像有些陌生了。

可自然只顧高興,揚著笑臉催促他:“表兄,船呢?”

“哦,隨我來。”郜延修回過神,把她們帶到水心殿後。

畫船早就停在碼頭上,女使攙扶她們登船,他站在水岸邊上叮囑:“別在船上亂跑,水可深,掉下去就危險了。”

船上人應著,一面招唿婆子撐船,畫舫悠悠過了水門,往池中最繁華的去處去了。

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沉寂下來,先前的疑慮並沒有散。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還有誰會刻意把她留在東宮?那些屬官沒有這個膽子,那麼只剩一個人了,是郜延昭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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