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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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打著扇子朝外張望,街道上行人熙攘,來往的多是官衙裡當值的人。但不知為什麼,開封府前忽然聚集起了很多學子打扮的年輕人,把官衙大門圍得水洩不通。不多時衙役押解來一個讀書人,手上鎖著鐐銬,因走得慢,一腳踹在屁股上,連滾帶爬地被踹進了大門。
那些學子叫喊起來,“他犯了什麼過錯!朝廷不是要廣開言路嗎,難道都是表面文章?”
“朝堂上扼制諍言,朝堂之外也不得各抒己見。言之當否,自有公論,堵住人的嘴,就天下太平了嗎!”
自然明白過來,想必又是那幫憤世嫉俗的落榜舉子,鬧得太大,把自己鬧進開封府了。
自觀搖著扇子,很看不上這些人的嘴臉,“無路可走時有錚錚鐵骨,一旦身居高位比誰都貪,人性如此,古今皆然。”
自心朝外一瞥,“還是那幫人,罵天罵地,把汴京攪得烏煙瘴氣。”
從零碎的抗議裡,逐漸聽出了些端倪,這回他們罵到開封府頭上了。執法的官衙可不慣他們的臭毛病,緝捕為首者,發落力求速戰速決。一頓板子加上革去功名,投入大獄,殺雞儆猴的目的就達到了,保管這些人接下來老實好幾年。
不用去旁觀,就知道正堂內上刑了,大門外群情激奮,板子像打在了他們身上。但因為這次的禍闖得有點大,他們越是鬧,被逮起來的那個人所受的懲罰越是重。
自觀嘖嘖:“挾持官府,謀危社稷,遊街示眾之後,就等著發配充軍吧。”
果然不多時,渾身傷痕累累的人,被衙役用水火棍挑出了開封府大門。為他準備的囚車已經停在臺階前,車門大開著,等著把他的腦袋卡進車頂。自然這時才看清,這人就是那天在食店天棚下,大罵郜延昭沐猴而冠的書生。
人群躍躍欲試,衙役沉聲斥退,“官衙辦案,攔阻者同罪!”
這時御街那頭緩緩駛來一駕軺車,亮黑的漆面上繪製著硃紅的螭紋,連馬匹的纓轡都精美非常,遠非一般官員所能比擬。
自觀“喲”了聲,“驚動太子殿下了。”
自然心頭打了個突,窗上捲簾放下一些,躲在簾後觀望。
車前開道的護衛停住了,軺車上下來一個身著公服的人,赤金革帶勒出窄腰,發冠後垂掛的赤色天河帶,隨步履輕柔搖擺。
她們所在的巷口,距離開封府正門至多五丈遠,他的嗓音可以跨越御街,清晰地傳到這裡來──
“任山高,江南西路撫州臨川人,通威十九年廩生,有學識,非庸才,但也僅限於此。”他語調溫和,卻字字誅心,將這恃才傲物的書生底細,清晰地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,“三次鄉試,屢試不中,半步之遙的挫敗,成了你滋生心中塊壘的溫床。你憎恨科舉,卻又無法掙脫,因此每每口出狂言,針砭時弊。你痛斥朝中官員,甚至是本宮,並非出於個人恩怨,不過是將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,視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場替罪羊,我說得對麼?”
這為口不擇言的書生,從未想過曾經被他唾罵的太子,早就留意上了他。罵人的時候慷慨激昂,一旦直面權貴,卻又讓他生出了些許惶恐和不安。
但文人的傲慢,支撐他不能低頭,直到此時他仍舊不改氣節,哪怕被打得氣若游絲,也還是奮力爭辯著:“寒窗十載,所為何來?不為高官厚祿,錦衣玉食,只為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,以報效家國,何罪之有!”
郜延昭笑了笑,“報效國家,應當靜下心來,做實在經緯功業,獻定國安邦之策。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,除了帶來不畏強權的虛名,沒有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處。”
任山高被他駁斥得詞窮,急急道:“權貴之言,何可信!無須長篇大論消遣我等,你一手遮天,公器私用,不過就是因我抨擊過制勘院,抨擊過你罷了。”
誰知他的話,換來了太子更大的笑意,“你的意思是,我在挾私報復嗎?你誤會了,我非但不記你的仇,反倒要感激你,若沒有你的慷慨陳詞,哪知這世上還有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。我只要你記住一點,我若想處置你,就不容你活到現在,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。今日之爭,不過是少年意氣,我不會放在心上,更不會因小過而毀英才。”說罷抬了抬手,示意衙役放開他,復又懇切道,“你一身傲骨,但傲骨當存於胸中,而非口舌。開封府判了你重罪,我自會向府尹求情,免除你的牢獄之苦,保全你的功名。你若真有才,那就在科舉場上見高低,他日與我同朝為官,共輔明主,才不負你今日這番際遇。”
所有人,包括任山高,全沒想到情況居然會急轉直下。當朝太子不計前嫌,赦免了他的罪過,用行動給了傳聞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不單如此,太子更將雅量發揮到了極致,“你在汴京沒有親友可投靠,想必盤纏也快用光了。目下居住在腳店,環境嘈雜,於溫習無益。我會命人安排一個清淨的住所供你習學,國子監處也會替你斡旋,給你機會旁聽。但願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,把我今日的惜才,變成明日的笑談。任山高,我最後問你一句,我的安排,你可願意接受?”
那廂聽清了對話經過的自然,不知為什麼長出了口氣。
她實在是有些佩服他了,並不是所謂的心胸,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。
眼下這書生的路完全走窄了,不接受,無非一死,但他顯然還沒做好準備;接受,寒門學子的氣節盡失,間接也將所有人引以為傲的風骨紛紛折斷。從今往後,命是太子給的,路是太子指的,再與太子為敵,一輩子都得揹負忘恩負義的罵名。如此賢德的儲君,天下學子都該趨之若鶩才是。
至於最後的結果,自不用說,任山高向他低了頭,口中的惡言,最終變成了感恩。
而郜延昭看著他,眼神裡沒有欣賞,只有獵人審視獵物的玩味。待一切塵埃落定,他不過說了句“諸位散了吧”,踅身又坐回了軺車裡。
開封府衙前,人群四分五裂,自心最會抓重點,扭頭問自然:“五姐姐,他說有人為他打抱不平……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?”
自然一臉若無其事,“我覺得你想多了。”
自觀鬧不清她們究竟在打什麼啞謎,“你們想不想的……想什麼?”
自心忙說沒什麼,朝外面一指,“葉先生出來了!”
快,辦正事要緊!
姐妹三個都下了車,葉若新起先只知道談家姑娘要見他,沒想到車裡接連下來了這三位。
自觀見他微怔了怔,壓聲咒罵:“狗男人,渾身都是欲擒故縱的把戲。”罵完了,挺直身板迎上去,“葉先生這半天才現身,八成以為是我四妹妹到訪吧?我們都已經看開封府審完了一宗案子,還以為葉先生不願相見呢。”
話是笑著說的,可每一個字眼裡都是鋼刀。如今的情況再清楚沒有了,他要是避而不見,還有幾分君子風範。但他明知談家姑娘到訪,卻有意磨蹭這麼久,無非是為創造內心矛盾,天人交戰的假象。
當然,葉若新除了最初的一點意外,接下來都是坦蕩。他拱了拱手道:“對不住,實在是都亭驛地方大,我手上又有差事,因此耽擱了,慢待三位姑娘。”
自然說不打緊,“葉先生公務繁忙。哦,如今要喚葉使了,在禮部供職,一切還順遂嗎?”
葉若新淡然笑了笑,“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職,是接受侍郎邀約,幫幫忙而已。”
自心的譏嘲唿唿往外冒,“好賴重新入了官場,只要有人願意提攜,憑先生的能力,定可以步步高昇。”
自觀沒有閒心和他拉家常,開門見山道:“葉先生,我們今日來找你,是替四妹妹傳句話。昨晚你們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,被家裡知道了,家父大發雷霆,禁了四妹妹的足,她這陣子是出不來了,卻還惦念著你,在家哭鼻子呢。我妹妹年紀小,不知事,但先生年長,必定心裡有打算。我們想來問問先生,帶著姑娘深夜遊船是什麼意思,是否做好了為姑娘名節負責的準備?如今家裡怪罪,妹妹沒有主張,先生作為男子,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反正事已至此,擇日不如撞日,先生明天就上我們家提親吧,也好讓四妹妹對家裡有個交代。”
豈料這葉若新臉上仍舊有為難之色,斟酌了片刻,蹙眉道:“三位姑娘今天來找我,我心裡明白,定是對我有諸多不滿了。我也不與姑娘們諱言,我年紀大了四姑娘許多,要不是接連丁憂,早該成家立室了。我對四姑娘,感情確實複雜,一面深知齊大非偶,一面又不忍心見她傷心。我似乎怎麼做都是錯的,每一日都在痛苦裡掙扎。”
“既然不忍,那就來提親。”自觀道,“先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,我妹妹對你又一往情深,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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