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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若新低下頭,糾結了半晌道:“我如今一事無成,哪有臉面登門求親。我也曾同四姑娘說過,請她再等等我,至少等我立住了腳跟,才好向令尊求娶愛女。”

這回大家都聽明白了,最大的障礙是他沒有像樣的官職。以前的公職被排擠,被頂替,他成了邊緣人,這才毅然辭官。現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開始,那麼向自君求親就不為難了。他是既想走仕途,又低不下頭託人走交情,等著談家因女兒的一根筋,反過來上趕著為他鋪路,到時候他再勉為其難接受這門婚事,好事真是被他佔盡了。

自然不由感慨,原來學問好和人品好是兩碼事。早前她聽過兩堂課,還曾讚歎他不可多得,誰知竟是高看他了。

“這麼說來,先生沒有娶親的打算,你若是能立穩腳跟,也不會到我們府上做西席了。”自觀一哂,“姑娘家的青春耽誤不得,先生要是還沒想好,就乾脆些,同我四妹妹一刀兩斷。不要說‘等’,一日是等,十年也是等,等到什麼時候去?”

葉若新嘆了口氣,“我再三同四姑娘說過,讓她不要來找我,怕壞了她的名節,無奈她根本不肯聽我的。”

“那就再說一遍,也未為不可。”自然道,“請先生寫一封手書,和四姐姐言明,不會下聘求娶,也不會再見她。我們把信帶回去,她一看,就明白先生的意思了。”

三雙眼睛灼灼看著他,他果然還有託詞,“我不能寫。四姑娘的性子你們知道,若這封信害了她,我怎麼向令尊交代,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!”

自觀忍不住發笑,“葉先生是既不接受,也不拒絕,這樣的騎牆態度,在官場上可是大忌啊。我是沒怎麼聽先生講過課,但我看出來了,先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,先做官後娶親,在你看來事情才穩妥。既然如此,何不清高到底,打從一開始就嚴詞拒絕,我四妹妹知道羞恥,絕不會纏著你不放。我們都是閨閣裡的姑娘,舍臉求你上門提親,你不肯鬆口,下回再想登門,可不能夠了。今天明著告訴你,只要有我們三姐妹在,絕不答應談家為你謀求仕途,更不許姻親人家保舉你。橫豎你在談家的路斷了,沒有好處可撈,想必你也不會與我四妹妹再往來,那我們這一趟,就算沒白跑。”

葉若新始料未及,本以為她們會想辦法催促父親,設法保他登上青雲路,不曾想她們居然反其道而行。

見他愕然,就知道說中了。反正已經沒有再商談的必要,自然把昨晚積累的怒火一股腦兒發洩了出來,“偷雞不成蝕把米,先前的努力全白費了吧?我家眼神不好的四姐姐你不珍惜,別家眼神好的姑娘可看不上你,你這等姿色,想換個門戶故技重施,下輩子吧!”

自心也趁機啐了一口,“敬你是先生,呸!”

她們罵完,轉身登上了馬車。自觀大聲吩咐小廝:“回去,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四姑娘!”

談家的馬車跑了,只留葉若新站在那裡發怔。

不遠處的軺車還停在巷道里,車上的人笑起來,姐妹齊心果然好。他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她出言罵人呢,雖說不及上次罵任山高又邪又賤痛快,但也是入木三分,匠心獨到。

事情的原委,透過她們的指控,大致已經瞭解了,一切不如意,都是從談四姑娘管不住自己上來。這次回去告訴她經過,有用嗎?即便此時死心了,他日再見,會不會舊情復燃?

所以最好的安排,就是把此人遠遠打發出去,讓他徹底離開汴京。

於是隔著雕花的車門,朝外知會了一聲,“請接伴使晚間來制勘院一趟。”

隨侍的盛今朝道是,他左轉出巷口去傳話,太子的軺車右轉走遠了。

東宮是太子官署,平常處置朝政要務在東宮,制勘院的權,他仍舊抓在手裡不曾放。要坐穩儲君之位,首先須得令人敬畏,只有心存恐懼時,恩威並施才能起作用。

制勘院的好處在於,它是懸在滿朝文武頭上的利劍。東宮裡的太子或許還得講人情,保體面,制勘院的制使卻沒有那麼多忌諱,只要往那裡一站,接下來考慮怎麼發落你就是了。

今天閒來無事,他在制勘院逗留到天黑,看了一陣子卷宗,高案上的燈盞偏了火,他起身取來銅剔子,揭下燈罩撥動燈芯。光線剛明亮些,就聽外面稟報,說接伴使到了,求見殿下。

他隨口應了聲“有請”,轉回身時,見葉若新已經到了堂前,躬著身子掖著兩手,一副戰戰兢兢任人宰割的樣子。

郜延昭一笑,“葉使不必緊張。我早聽說過你,都說你學道深山,卻因家中接連變故,錯失了加官進爵的好時機,真是可惜啊。如今你在清吏司做接伴使?”

葉若新說是,目光微抬了抬,太子那高大的身量,無形中給人幾欲窒息的壓迫感,忙又低下了頭,謹慎道:“原本要回原籍的,多虧侍郎賞識,安排了個差事。”

太子的嗓音,在廳堂裡迴旋,“臨時的差遣,沒有實職,於你來說屈才了。市舶司有個不錯的職務正缺人,我忽然想起了你,便命人傳你過來,看看你有沒有興趣。”

市舶司是專門負責管理海外貿易、徵收關稅、接待外國使商的衙門,每日“抽解”鉅萬,是國家財政的重要來源。一旦入了這個衙門,那就是實打實的肥差,雖然港口遠在外埠,但錢途無量,朝中官員大抵是不會拒絕這個差事的。

葉若新來時的倉皇,此時已經轉變成了無盡的感激,“卑下才疏學淺,能得殿下如此厚愛,實為卑下的造化。”

上首的人終於轉過身來,語氣也愈發溫和,“葉使既然應下了,那就早做準備吧。”

葉若新按捺住欣喜,到這時才想起詢問:“不知卑下任何職務,抵達市舶司後,與哪位官員接洽?”

“找提舉市舶使袁遜,告知他你是我委派來的綱首,他自會替你將一切安排妥當的。”

葉若新聽見綱首二字,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市舶司中有各種官職,唯一沒有品級的,就是綱首。所謂的綱首,其實是商隊的頭領,常年往返於海上,擔任本朝與外邦商人之間的譯者和中間人。一旦任職,錢不錢的兩說,幾乎就與陸地無緣了。

他原本還在慶幸,以為自己被儲君發掘了,日後便能平步青雲仕途坦蕩,沒想到到頭來,竟是這樣的安排。

他不甘願,但又不能違抗,失望之情溢於言表。太子察覺了,和聲安慰:“你從未接觸過海上貿易,一切必須從頭開始。想在這種衙門立足,是要講資歷的,你暫且熟悉各司的職能,等到時機成熟時,我對你另有重用。”

一番話說得深而玄,鬧得葉若新也有些彷徨了。

另有重用,這四個字是巨大的誘惑。且既然是太子的任命,就算他不答應,也沒有拒絕的餘地。

葉若新只得長揖下去,“卑下領命,謝殿下栽培。”

郜延昭調開視線,把手上的銅剔子拋到桌上,引出“叮”地一聲脆響——

“差事不等人,即刻啟程,上明州赴任去吧。”

第37章

歲月自養人。

***

那廂自然她們到家,把見葉若新的經過告知了自君。結果自君大哭一場後就呆呆地,再也不說話了。

姐妹三個束手無策,看了她半天,直到昏定不得不上葵園去請安,才從竹裡館退出來。

談臨江的婚事倒是有條不紊地推進著,老太太親自見過了刺史家老夫人和大娘子,相談甚歡。家宴時笑著說:“她家的七姑娘,生得很是清秀端莊,說話辦事也利索,很有幾分家裡女孩兒的脾性。我想著,本月看個好日子,先把親事定下來,後頭就不慌張了。”

朱大娘子說是,“家裡孩子都有了著落,咱們做長輩的心事就了了。”一面轉頭問李大娘子,“信陽侯家初六來下定,府裡一應都準備妥當了嗎?要是有忙不過來的只管招唿,我們一同過去幫忙。”

雖說大姑娘配了小梁將軍,這門親事也不差,但一說起三丫頭和侯府定親,還是讓這嫡母心裡不是滋味。因此李大娘子並不願意過問,只寥寥應了句,“一應都是蘇小娘籌備,她是個精幹人兒,哪裡用得著別人搭手。”

另一張桌上,蘇小娘聽見了主母的酸話,也渾不在意。笑著說:“大娘子,都預備妥當了。到了正日子,請老太太和娘子姑娘們早早地來,我還請了城裡的銀字兒班說書呢,給大家解解悶,逗逗樂子。我都打聽明白了,如今四司六局什麼筵宴都承辦,有他們料理,本家就不必忙亂了。等過陣子府裡的姑娘們出閣,莫如請局子裡來張羅吧,確實費些錢帛,但辦得周全,不擔心忙中出錯。”

老太太很贊同,“設宴款待親朋,光是席面就好幾十,最怕的就是失禮數。交四司六局置辦也好,人輕省些,免得事忙完了,人累倒了。”說起倒了,不免又要詢問自君,“四丫頭這陣子是怎麼回事?身上果真不好,請太醫來仔細瞧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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