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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小娘訕訕不說話,只得大娘子來應承,“上回大雨,不小心淋著了,因此精神總是不大好,已經請大夫看過了,正吃藥呢。”

自然也在一旁附和,“我們回頭也要去探望四姐姐,祖母不必擔心。”

老太太略停頓了下,垂眼道:“快些養好身子,長久病著不是方兒。回頭她哥哥定親,她還躲在屋子裡不露面,病名兒出去了,於她沒有益處。”

大家都不敢說話了,聽這口氣,老太太似乎已經知道了。只是目下境況不算太壞,寧願裝煳塗,適當地留著自君的體面,孩子才有迴旋的餘地。

從葵園出來,姐妹三個又湊在了一起,實在還是不放心自君,決定再往竹裡館去一趟。

自觀的脾氣不好,這回是壓抑再壓抑,才忍住沒有發作的。她覺得自己已經忍到頭了,自君要是再不知好歹,她就預備喊兩嗓子了。一面走著,一面囑咐兩個妹妹:“我要罵人時,你們不許打岔。”

自然和自心對看了一眼,默默點了點頭。

三個人進門,見自君仍舊側身躺在躺椅裡,沒有換過姿勢。要不是眼睛還睜著,真嚇人老大一跳。

自然說:“四姐姐,你肚子餓嗎,我叫人給你預備好吃的來。虧待誰也不能虧待自己的肚子,哪怕是要接著傷心,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。”

自君儼然丟了魂兒,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軀殼。

自觀深吸了口氣,“你禁了足,祖母不明就裡,總在問怎麼不見四丫頭。你當真要這樣下去嗎?先前不是說好了,他若不來提親,你就想明白了,不鑽牛角尖了嗎?”

可自觀的話像石沉大海,沒有激起自君一點點反應。

這下自觀火氣上湧,怒斥道:“你是什麼道理,我們姐妹三個放下臉面,都追到都亭驛去找他了,你怎麼一點不明白我們的苦心?不是不給他機會,我們苦口婆心地勸他,只要他一個交代,哪怕是先定親也好,人家壓根不答應,你叫我們有什麼辦法!他主張在官場立足後,再談提親的事,你仔細想明白,他可是在拿你當跳板,以此威逼爹爹?你若還有腦子,就給我清醒起來,天底下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,我竟不明白你到底喜歡他什麼,喜歡他無名無利?喜歡他住在腳店?還是喜歡他一身精於算計的心眼?”

結果自君仍是無動於衷,自然見狀橫下一條心問:“四姐姐,你是不是被他佔了便宜?”

自君到這時才微活,慢慢搖頭,“沒有,我和他,清清白白的。”

自觀鬆了口氣,“清白就好,要是不清白,他還不肯負責,我定要讓白二郎找人,把他打死在泥潭裡!”

兩個妹妹也立場堅定,“就是!”

“話又說回來,光是心裡喜歡,能喜歡得這樣,要死要活的嗎?”自觀道,“我是不懂,這是什麼天降奇緣。你要圖他俊,明明長得很一般。你要圖他沉穩,半截子都快入土了。你要圖他學識高,我覺得也就那樣,當真學識高的人,不至於官場上混不下去。”

自觀這麼說,自然和自心只能眼巴巴看她。畢竟三哥哥和葉若新一樣年紀,要是被三哥哥知道妹妹說他半截入土,不知他會不會不高興。

唉,言多必失,自觀實在不耐煩了,“算了,我不想勸這煳塗蟲了。我們今天為你舍臉,沒能換來你的醒悟,算我們瞎了眼。你就繼續自怨自艾吧,回頭得相思病,成為整個汴京城的笑話!”

說完直接把自然和自心一同拽了出來,“都回去睡覺,別耗著了。”

自然回頭望了望,還是很憂心,“不會出事吧!”

自觀道:“人各有命,她要是不自愛,死了就死了。”說罷頭也不回往今覺館去了。

所以二姐姐是氣壞了,她這樣不問俗事的人,為了自君忙碌一整天,以前可是天王老子都討不來這面子。結果白忙一場,自君不領情,下回再想讓她出力,恐怕不能夠了。

自然和自心無奈,只好各自返回自己的院子。

自然一進門,就見狸將坐在桌上,看樣子正等她回來。她忙把小貓抱進懷裡,不住撫慰著,“真是對不住,我今天忙得很,沒能顧上你。箔珠給你吃小魚乾了嗎?看你的樣子,一定又饞了。”

於是過去翻找,找出食袋,取出兩根餵它。小貓嚼得擰脖子,自然蹲在地上看著它,看了半天,心思紛亂,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。

不過今天確實累了,身累還是其次,最痛苦是心累。洗漱過後躺上床,不多會兒聽見窗外悶雷陣陣,女使進來悄悄掩上窗,她翻了個身,慢慢睡著了。

雨下了一整夜,電閃雷鳴的,中途把她震醒好幾次。第二天起來,覺得頭重腳輕,上葵園吃過早飯回來,進門就接到了一封信。

看信封上的字,還是他。展開讀取內容,讀完人都呆住了──

“昭拜書,奉談五姑娘妝次。海運初開,已舉薦葉若新南下明州,任遠舶綱首。此去經緯萬里,歸期渺茫,可安。”

這封短箋,她從頭至尾看了好幾遍,確認沒有理解錯,心都要飛起來──這下子可好,四姐姐有救了!

只是這“昭”字,真是明目張膽啊。對這樣的信件,確實讓她內心憂懼彷徨,但一想起自君的問題徹底解決了,就顧不上其他了。

急忙出門趕到今覺館,自觀正坐在臨池的鵝頸椅上看書。見她奔過來,滿臉頹唐,“我可不想過問了,以前覺得四妹妹清高傲慢不討人喜歡,但至少腦子是聰明的。如今遇見了事,你看她那一根筋的樣子——讓爹爹打死她算了。”

總之就是好不了了,毀滅吧,自觀寧願多看兩本書,也不願意再管她那些破事了。

但自然卻帶來了好訊息,“不用打死,朝廷任命葉先生為市舶司綱首,已經南下明州任職去了。”

自觀垮塌的身板頓時直起來,“上市舶司任綱首,這不就是流放海上了嘛!感謝老天爺,八成是見他誆騙姑娘天理不容,才把他遠遠打發出去的。”邊說邊拽著自然往竹裡館跑,“過去告訴她,這下子她終於可以死心了。”

當然,她們眼裡的好訊息,對自君來說卻是另一個深重的打擊。

自觀三言兩語說完,自君又呆住了。這回自觀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了,直率道:“你的黴運總算走完了,別哭喪著臉,還不笑起來!上回他遞了辭呈,要是當真離開汴京倒好了,可他說一套做一套,把你勾得欲罷不能,可見他根本沒打算回祖籍,他就是要你為他斡旋,要你求爹爹替他安排職務。如今朝廷派他去做綱首,簡直是替天行道。四妹妹,從今往後你就當他死了,反正再回來,也必定面目全非,黑得像塊焦炭一樣。”

自君看著她們,咧著嘴,哭都哭不出來。

自然安慰她,“不要緊,誰一輩子不會遇上幾個匆匆過客呢。這個人要是總讓你難過,總讓你水深火熱,那他就不是好人啊。既然不是好人,你何必再牽掛,莫如放下,安心過好以後的日子吧。”

聞訊趕來的自心已經聽明白來龍去脈了,搖著一根手指頭說:“這是天意,天意知道嗎!他賴在汴京不走,朝廷自有辦法送他走。況且我聽聞做綱首雖然總在海上,但俸祿卻抵得上三四品的官員,如此各得其所,簡直就是最好的安排,是不是四姐姐?”

有時候人喝了迷魂湯,靠他自己難以清醒,只有藉助外力強行拍醒,才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。

自君茫然無措,支著身子問:“人已經去明州了嗎?”

大家都點頭,“朝廷發了政令,他想多呆一天都不行。”

自心還在她傷口上撒鹽,“四姐姐,你看他連一個口信都沒有帶給你,實則他心裡根本沒有你。否則離開之前必定要和你道別的,別說下雨,就算下刀子,不也得來嗎。”

說的都是事實,無可反駁。自君嘆了口氣,低著頭說也好,“走了就不惦念了。否則我管不住自己,總想去找他,哪怕見上一面心裡都高興。”

自觀問她:“你不會想不開吧?他前腳走,你後腳尋死覓活?”

這點自君自己都沒想到,“為什麼?我尋死覓活,他也不知道。”

如此就好,解決了問題本身,一切困難就不存在了。

大家讓自君好好歇著,相約晚上一同上葵園問安。自觀對自己很有要求,每天有固定的課業要完成,昨日已經落下了,今天不能矇混。同妹妹們分了道,就趕回今覺館去了。

自然和自心在園子裡漫步,雨後的花園,處處透著嫩花嫩葉的清新。

自心心裡一直有疑問,嘀嘀咕咕說:“世上竟有這麼湊巧的事,我們正愁打發不了葉若新,沒想到朝廷就下了旨意。”邊說邊瞅自然,“五姐姐,你說是不是有人背後推波助瀾?還有,你是怎麼得到訊息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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