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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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發現這妹妹是個鬼見愁,“你什麼都好,就是這刨根問底的毛病不好。”
自心一把摟住了她的胳膊,小腦瓜子轉得飛快,“五姐姐,太子殿下是不是還沒死心?他一直留意著你,就連你罵那個書生,替他打抱不平,他都知道。昨天我們見葉若新時,他肯定沒有走遠,所以順帶手處置了葉若新,為你排憂解難。”
自然嚇得忙捂她的嘴,“可不敢胡說,這是朝廷下旨,朝廷委派,知道麼!”
自心只剩兩隻眼睛骨碌碌轉,點頭不迭,才從姐姐手底下生還。
可她就是按捺不住鹹吃蘿蔔淡操心的癖好,挨在自然耳邊小聲敲缸沿,“人家如今是太子,任命一個小小綱首,又不用驚動任何人……”
見自然瞪她,她不敢多言了,訕訕道:“五姐姐,我想吃水晶皂兒,還有金絲肚羹。叫班樓中晌送來吧,我忙著吃,就沒空說話了。”
自然沒辦法,只得滿口答應。
回到小袛院,見狸將像個將軍,在木廊上踱來踱去巡視。自心鬧不清自然這裡為什麼忽然多出一隻貓來,不過這小貓很親人,她們吃喝的時候,它在邊上看著,她們躺下睡午覺,它也在兩人中間趴著。
自心這一覺睡得悠長,要是四周圍沒有動靜,她能睡到傍晚。
但夏日睡在木廊上,廊下垂著竹簾,擋不住外面的聲響。迷迷煳煳聽見鶴唳,聽見女使說話的聲音,等睜開眼時,見自然搬了個小缽進來,缽裡裝著鳳仙花的花瓣。
她忙坐起身,驚喜道:“要染指甲了嗎?”
閨閣裡的歲月,除了琴棋書畫和刺繡女紅,當然還有這些怡情的小樂趣。自然招唿她來幫忙,把鳳仙花杵出汁子來,加進明礬,再把絲綿的小薄片浸泡進去,吸足了汁液覆蓋在指甲上,拿麻葉纏裹好。如此保持一個晚上,等到第二天卸了,就有一副“十指纖纖玉筍紅”的蔻丹了。
不過不便之處,就是上葵園請安時,一雙手得縮在袖子裡,免得失禮。另外讓她們高興的,是自君終於露面了,怕臉色不好,還敷了一層粉。
老太太見了她,臉上露出些許笑意,“四丫頭大好了?”
自君說是,“這陣子讓祖母擔心了,是孫女不孝。”
老太太說不礙的,“誰還沒個小病小災,過去了,一切就都好起來了。只要切記一點,讀書習字再重要,終不及自身平安重要。保得自己身子好了,多少書看不得。玉須琢,香須沉,歲月自養人,明白麼?”
自君鼻子有些發酸,勉力忍住了,俯身說是,“孫女記住了。”
因自君有了好轉,晚間涉園起宴,大家聚在一起用飯。爹爹和哥哥也回來了,難得這麼熱鬧,菜色上來,紛紛舉箸。只有自然和自心,手指頭上還纏著麻葉,使筷子使得很彆扭。
在父母跟前,沒有什麼可顧忌,爹爹看著她們的樣子直皺眉,“整天張羅這些奇怪的東西,吃飯都吃不過別人。”一面吩咐女使,“找匙子來,把筷子換了。”
談瀛洲表面嚴厲,實則很疼愛兒女。自君的事縈繞在心頭,他已經開始打算,是不是應該替葉若新鋪路,重新引他走仕途。自君要是實在喜歡,將來成了親,也不至於過苦日子。
不想今天下半晌,一個訊息從天而降,讓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。於是在飯桌上有意無意地提及,“明州市舶司貪贓,被審院清查了。近來官員重新委任,太子殿下舉薦了幾位,咱們府上之前的西席也在其列。”
大娘子頓時明白過來,難怪自君忽然還陽,看來這幫孩子的訊息比長輩們更靈通。太子既然插手,必是念著舊日交情的緣故,只是不知道,這件事他是怎麼聽說的。
“那很好,教授了姑娘們一場,合該奔他的前程去了。”大娘子笑了笑,偏頭對崔小娘道,“我有個手帕交,嫁了天水郡開國侯,她家有三個兒子,大的兩個都成婚了,如今只操心最小的那一個。孩子我見過兩回,生得唇紅齒白,身量和三哥兒一般高。年輕輕的,身上就有武騎尉的銜兒,將來前途不可限量。我想著,同我們四丫頭很相配,要緊一宗封地在天水,立府在汴京,將來出了閣,回孃家也方便。我呢,與他母親素來交好,孩子過去了,總不至於受婆母刁難,這就已經比別家強了。但不知道你們的意思怎麼樣,是先見見人,還是再等等,或者有更好的登門也不一定。”
崔小娘簡直要哭出來了,喃喃喚著大娘子,“您這心田……叫我怎麼感激才好。”
大娘子擺了擺手,“為著自家孩子,哪來客套話。這門親事實則我早就同陸家大娘子提過,但因咱們的緣故,沒法定下來。如今四丫頭既然醒悟了,就好重提了。不過我有言在先,正因為有故交,結了親須得更謹慎,千萬不能再有差池,毀了我與侯爵娘子三十多年的交情。”說罷看向自君,“四丫頭,我要你一句準話,單是你小娘表態,不做數。”
自君站起身,在父母跟前跪了下來,“我煳塗,連累爹孃和小娘為我操碎了心。我如今醒了,再不胡來了,只要是爹孃說好的,我無不從命。”
談瀛洲總算鬆了口氣,“起來吧,知錯就好。”一頭問大娘子,“陸家三郎,是嫡出還是庶出?”
朱大娘子道:“陸郡公沒有納妾,守著正頭娘子過了這些年,連生了三個兒子。這樣的門戶,人口簡單,家風也好。且俗話說了,祖輩疼長孫,父輩疼幼子,陸郡公和大娘子愛屋及烏,絕不會虧待四丫頭的。”
大家一聽,紛紛對這門親事讚不絕口。
到底汴京的高門顯貴中,不納妾的絕對是鳳毛麟角,單單這一項,就能讓全汴京有女兒的人家踏破門檻。且自君是庶出,於陸家來說不是最好的選擇,人家郡公府能點頭,終究是看在朱大娘子的面子上,也是信得過談家的家風。
第38章
白長了一張嘴!
自君能有這樣的福氣,大家都很高興。
“咱們家素來安穩,這陣子雖有不如意,也都過去了。三哥兒房裡太平,五哥兒說定了親事,幾個丫頭也都有了著落,如今就剩六丫頭一個要操心,我和你們母親肩上的擔子終於輕了。”老父親說著,舉起了酒盞,“來,今日高興,大家喝上一杯。喝過之後,各自約束自己的言行,切記單枝易折,束柴難燒。兄弟姐妹和睦互持,讓這家業愈發興隆,才不辜負長輩們的厚望。”
大家見狀,忙站起身回敬。
談臨川道:“我們兄弟姐妹漸漸成人了,全仗爹爹孃娘定海神針一般愛護周全。我從前不知事,很是愧對爹孃,從今往後定當謹言慎行,勤勉公務,請爹孃放心。”
眾人碰了碰杯,仰起脖子一飲而盡。其實高門大戶,最忌各自為政,大園子裡頭分割成許多小院子,不常交心說話,時候長了骨肉之間也會生疏。
談家就有這宗好,長輩並不高高階著,甚至他們若是做得有不周到的地方,也願意正視不足,懇切地與你商談商談。這就養成了兒女們不自苦的脾氣,也許遇見不如意,會令他們耿耿於懷,但只要事情過去了,心胸即刻就能開闊起來。
當然,就自君這件事來說,若有新歡替代舊愛,必定能加快自君抽身的程序。這是葉小娘的高見,大娘子和她提起自君的親事時,她堅定地認為不該再等了,這件事必須速戰速決。想當年她也曾為太子太傅魂牽夢縈,後來得知人家娶親,難過了好一陣子。不過慶幸有主君填補了空缺,太子太傅很快變成了一縷淡淡的愁緒,又過兩個月,她連太子太傅長得什麼模樣都想不起來了,滿腦子只有主君。
過來人的現身說法,絕對有依據。且這門婚事拿得出手,於崔小娘和自君來說,也算皆大歡喜。
如此這般,自君的難題總算暫時解決了。等定下親,有了約束,有了正經八百的未婚夫,那個半老頭子葉若新算個什麼!
一家人歡歡喜喜吃罷了晚飯,崔小娘並未像往常那樣急著離開,她走到朱大娘子面前,感激之情溢於言表,“大娘子,五哥兒和自君接連要議親,實在辛苦大娘子了。我是個妾室,終不能拋頭露面,也幫不上大娘子什麼忙。這些年我攢了點體己,是專為這兩個孩子留的,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,大娘子只管吩咐,我給大娘子送過去。”
朱大娘子道:“五哥兒的聘禮公中會出,你的錢不著急拿出來,將來給四丫頭添妝奩吧。”
崔小娘哀致地望了望主母,愧怍道:“我以前只知過自己的日子,從來不曾在大娘子跟前盡過力。大娘子不記我的仇,愈發讓我無地自容了。往後我一應都聽大娘子的安排,若有什麼差遣,只管吩咐我,我赴湯蹈火,報答大娘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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