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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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真令人傷感啊,一位清高自傲的母親,為了兒女前程自願低頭,即便確有對大娘子的敬重和感激,也不免讓人品出些苦澀的味道。
朱大娘子並未挾恩,仍和平時一樣,淡然道:“我沒有旁的要求,只要以後闔家歡聚的時候,你能和眾人同樂就好。孩子們都有安排了,不要張口閉口總提自己是妾室,不為著自己,也要為兒女們留體面。”
崔小娘忙說是,“我欠思量了,大娘子教訓得極是。”
朱大娘子轉頭朝女孩子們看過去,姑娘們都聚在一起,吵鬧著和自君打趣去了。籠罩西府多日的愁雲慘霧消散,大家總算能夠鬆快地過日子了。
如今只等東府三姑娘過定,耽誤了這麼久,叫人心裡著急。
大娘子和兩位小娘商定了,就算不勞她們動手,也得過去看看。李大娘子不過問,真讓蘇小娘一個人單打獨鬥,哪裡還有一家人的樣子。
對於西府朱大娘子過來幫忙,蘇小娘自是十分領情的,連連說費心了,“細碎的活計都已經安排好了,只等日子一到,把禮過完了,我就徹底放心了。”
不過對於李大娘子,心裡不免有些不滿,話裡也帶著尖刺,時不時要捅一下李大娘子的肺管子。
安排了娘子們坐下,蘇小娘一一給她們添茶,邊添邊道:“我們三丫頭平時不哼不哈的,我本以為這孩子沒有大造化,不想大娘子和大姐姐成全,讓她有了這門體面的親事,可說是意外之喜。如今姐妹各得其所,不枉費主君和大娘子的厚愛,等三丫頭出了閣,平平安安過上日子,我就別無所求了。”
這話令李大娘子很不是滋味,信陽侯府因大郎殞命,眼下都以二郎為主了。侯爺的身體又不似往年健朗,侯爵夫人也歇了心。眼看著三姑娘過門即當家,大姑娘換親的決定,如今想來虧得找不著北。蘇小娘得意,招來了大娘子的妒恨,雖說小梁將軍身上有功名,家底子也殷實,但再得意的前程,終究沒法和侯府相提並論。信陽侯府二郎運氣好,三姑娘更是沾了大姑娘的光,蘇小娘再抖機靈,可就是給自己招不自在了。
果然李大娘子哂笑一聲,“定個親罷了,婚姻大事到底都是父母做主。姑爺們人品貴重與否,我還得繼續審度,姑娘什麼時候出閣,也是父母說了算,你就別在裡頭胡亂摻合了,空惹人笑話。”
這是正室對妾室的碾壓,只要正室一句話,足可令三姑娘婚事作罷。李大娘子是提醒蘇小娘得意別忘形,惹惱了她,別說嫁進侯府,就算讓三丫頭一輩子嫁不出去,也不是不可以。
西府的人聽得如坐針氈,然而蘇小娘全沒當回事。她還是氣定神閒的樣子,“主君既然能應準人家,必定早早打探過人品,大娘子就別勞心了。”說著想起什麼來,衝朱大娘子笑道,“侯府二郎託媒人帶話,到那天秦王殿下替他押妝,太子殿下恐怕也要駕臨,真是好大的臉面。”
朱大娘子“哦”了聲,心裡有些犯嘀咕,但嘴上應得尋常,“信陽侯府是宗親,也姓郜,算來是一枝兒上的族兄弟。上回君引摔了腿,正是和他家大郎賽馬,足見平時就有交情。至於太子殿下,想是同樣有私交,要是當真來了,盡心款待就是了。”
說是這樣說,但越想越覺得不自在。元白和真真兩個自小就認得,當年母親們閒聚,他們吃喝睡午覺都在一起,雖只有短短半年,但感情非比尋常。如今各自定親,看元白的樣子,似有幾分不甘心,否則大可不必以太子之尊屢次登門。這回參加東府的定親宴,難道是為見一面嗎?
朱大娘子心裡打突,回到家後,讓人把自然叫來。恰好手上有兩盒香膏,藉著這個名頭,打算探一探自然的心思。
自然不知道母親的用意,開啟香膏蓋子一通嗅聞,歡喜道:“我最喜歡晚香玉的味道,外面買來的不純淨,還是內造的好。”一面向母親展示她新染的蔻丹,“娘娘看,這回染得好不好看?”
朱大娘子牽著她的手端詳,自己的女兒當然諸樣都好,臉生得標緻,連手都是無可挑剔的。
“這個顏色襯著,愈發的白淨了,很好看。”邊說邊引她坐下,和煦地叮囑,“明天東府上三姐姐過禮,外男多,你們姐妹不要逗留太久,早些回來,免得失禮。”
自然道是,低頭蘸取香膏,抹在了手腕上。
“君引這陣子,可曾來瞧過你?”大娘子復又問。
自然道:“和師姐姐一道遊金明池那天見過他,後來就沒再露面。想必計省忙,他抽不出空來吧。”
朱大娘子“哦”了聲,“也是,他如今肩上有實職,公務要緊,忙起來就顧不上了。真真,世上最好的夫妻,都是從體諒二字裡長出鋼骨來的。夫妻做到最妙處,無非知己二字,他若練兵,你便算糧草輜重,他若掌審計,你便去學邊貨貿易,如此兩個人才有一樣的志向,才有更多的話說。須知你們身上一樣流著談家的血,如今定了親,關係更近一層,愈發要一心一意待他,明白嗎?”
自然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忽然同她說起這些,但唯有一點她心裡清楚,亂花過眼,絕不辜負表兄就對了。當即點頭,“娘娘的話我都記下了,萬事都可以含煳,唯有守住表兄和談家,一點不能含煳。”
朱大娘子欣慰於女兒的知事,一面又有些心疼她,圈在懷裡抿了抿她的鬢髮,嘆道:“大家大業的門戶,尚且不好料理,何況帝王家。你小小年紀就要學會寸步留心,太難為你了。”
自然不願意讓母親擔心,笑著說:“我前幾天重溫《烈女傳》,雖不能上戰場殺敵,但可以佩劍主中饋。這汴京城中的貴女,個個肩上都擔負著重任,我只是其中一個罷了。別人能做好,我也一樣能做好。”
朱大娘子含笑點點頭,“如此娘娘就放心了。明天君引要給信陽侯家二郎押妝,你見過了他就回家來,哪怕和姐妹們一道出去逛逛也行。祖母那裡不能作陪,我替你們告假,不用掛心。”
自然應了,捧著香膏道:“我分一盒給六妹妹。自心昨晚上貪涼,傷風了,讓她通通竅,能快些好起來。”
朱大娘子頷首,“去吧。”
自然行了個禮,從涉園退出來,直奔花間堂。進門見自心躺在檻窗前的躺椅上,鼻子揉得發紅,兩眼朦朧著,有氣無力地叫了聲五姐姐,“吃了藥也不見好,我渾身沒力,不知怎麼回事。”
一旁的葉小娘數落:“誰讓你拿冷水擦身子,擦完了還坐在風口上,這身子是鐵打的不成!這下好了,病了吧,明天吃席都吃不成,該!”
自心哀嚎,“我都病了,您怎麼還罵我!”
葉小娘無奈地搖搖頭,對自然道:“五姑娘離她遠些,別被她過了病氣。你們姐兒倆說說話,我上廚房看看有什麼好吃的,給你們找些來。”說罷出門去了。
自然把新得的香膏送到自心手裡,“你聞,好聞得很吶,娘娘剛給我的。”
自心把蓋子扣在鼻子上,使勁吸了兩口,“真香啊……明天我湊不了熱鬧了,好可惜。”
自然安慰她,“定親其實沒什麼稀奇,等到姐姐們出閣的時候,那才是真熱鬧。”
自心咧著嘴,不忘取笑,“五姐姐,我就等著表兄來迎娶你了。到時候我要送你出閣,送你上厭翟車,看你風風光光地出嫁。”
自然嘖嘖,“傷風而已,怎麼變得老氣橫秋的。以前常聽大人說,孩子發一回燒,就聰明一點兒,難道你以前腦子沒長好,這次像泥胎入窯,要變成精瓷了嗎?”
自心揚著笑臉嘿嘿發笑,笑過之後有些氣短,喃喃說:“我眼皮子重得很,總想睡覺,好吃的塞進嘴裡,也味如嚼蠟。五姐姐,你先回去吧,這屋子裡有病氣,呆久了不好。”
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,自然見她顴骨上紅紅的一片,心裡無端有些擔憂。退出來問她的奶嬤嬤,大夫是怎麼說的。
奶嬤嬤道:“就是受涼了,吃幾劑藥,多喝些熱茶就好。”
自然這才放心,囑咐奶嬤嬤有事去小袛院傳話,獨個兒掂著香膏回去了。
及到第二天,上葵園請安,還是沒見自心。問了葉小娘,葉小娘說不要緊,只是沒勁兒,吃了一盞粥,又睡下了。
既然睡了,不好打攪,自然想著回頭再去看她。
吃過了晨食,大家沒有散,一併上東府去了。長輩們在前廳等著,自然和姐妹們在一起,看三姑娘今天梳了新發式,頭上戴著花冠,人逢喜事精神爽,面貌也比以前鮮活了。
自然最擅誇獎,笑著說:“三姐姐今天真好看,這冠子是新做的嗎,頭一回見你戴。”
不想沒等三姑娘張嘴,大姑娘先接了話,“蘇小娘確實準備得妥當,我瞧著,一家一當都打扮到頭面首飾上去了。還不如多留些錢,將來帶過去傍身呢,弄這些空架子做什麼,表面光鮮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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