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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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讓人很不舒服,自然瞅瞅銅鏡裡的自華,自華冷了眉眼,臉倏地放下來了。
能和大姐姐打擂臺的,只有二姐姐。她們相差不過三個月,二姐姐從來不憷這位長姐。
自觀道:“當然要光鮮,將來郜家二郎襲爵,三妹妹就是侯爵娘子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自清一哂,“那也是將來的事,眼下不得從長計議嗎,門楣雖高,內裡空虛還是不成事啊。”
“就因為這,大姐姐才非要和三妹妹換親嗎?”自觀道,“既然知道侯府內裡空虛,大姐姐多拿出自己的體己給三妹妹添妝奩吧。有了大姐姐的幫襯,三妹妹就不虛了,大姐姐也成全了自己友愛姐妹的美名,正好一舉兩得。”
聽得自清直瞪眼,“你說的什麼鬼話!”
自君見要吵起來了,忙朝外張望,“人快來了吧,三姐姐見過侯府二郎嗎?”
自華說見過,“那回給大姐姐說合的時候,我躲在屏風後頭偷看過。”
這就很令人尷尬了,大家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,正要打聽新姐夫長得什麼模樣,外面女使傳話進來,說侯府上來人了。
大家趕忙簇擁著自華出門,自然扭頭一看,發現自清已經氣沖沖往廊子那頭去了。
也好,省得場面上尷尬,迴避了反倒是好事。於是眾人歡天喜地進了前院,老遠就看見一群高大的男子從正門進來。人群中央是侯府二郎,很中正的長相,眉眼甚至有些敦厚,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模樣。
郜延修呢,如約給他押妝,指派人把聘禮送進院子,一臺一臺地清點。確定禮單和實際的臺數合上了,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結親的新人身上,鮮少有人留意旁人。自然以為表兄會來找她說話,可是並沒有。
她望向他時,他竟別開了視線,好像刻意迴避似的。她有些摸不著頭腦,心下納罕他怎麼和平常不一樣了,是公務上遇見了坎坷,還是自己哪裡做錯了,得罪了他?
山不來就我,那我只好去就山。
她走到他面前,仰頭問:“表兄,你怎麼不理我?”
郜延修長得高,視線往上調,她就算蹦起來也觸不到。
他彆彆扭扭說沒什麼,“我今天來給二郎押妝,有正事在身。”
“和我說話,算閒事嗎?”她賭氣道,“你連看都不願意看我,回頭我告訴祖母,表兄變心了。”
這下他急了,直說沒有,視線隨即也降下來,匆匆一掃她,又別開了臉。
自然洩氣了,“你心裡要是有事,就直言告訴我,我若是哪裡做得不好,我也會自省。但你不能生悶氣,讓我胡亂揣測,小時候我們有仇都不過夜,現在怎麼反倒生分了?”
可今時今日,還同小時候一樣嗎?他有滿腔的話,到了嘴邊說不出來,因為害怕質問她,會讓她覺得他不信任她,反而把她推遠了。諸多顧忌,導致他不知從何說起,心緒翻湧了半晌,一切都化作一聲“沒什麼”,轉身又往人堆裡去了。
自然站在那裡摸不著首尾,想起前幾天還好好的,今天忽然冷淡起來,還是有些傷心的。這種傷心不是兒女情長的委屈,是手足無措的失落。母親教她要體諒,可表兄好像根本不需要她的體諒,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嘆了口氣,她落寞地轉開身,總不能一味追著人家,熱臉貼冷屁股。
回頭看了眼,他站在人堆裡,寧願心不在焉地乾笑,也不來和她說話。她想還是回西府去吧,不如回去看看自心。於是一步三回頭地往跨院方向去,走到隨牆門上,也沒見他再看她一眼。
箔珠嘟囔:“王爺這是怎麼了,心事重重又不肯說明白,叫人好一頓猜啊。”
自然窩囊又氣惱,“這就同我鬧起彆扭來了,問他他又不說,白長了一張嘴!”
穿過跨院,就是西府的大花園。她一心要去瞧自心,連中晌傳什麼好吃的都已經想好了。
剛要往花間堂去,身後有傳話嬤嬤急急忙忙趕上來,喚了聲五姑娘,“王爺的車停在後頭巷子裡,請五姑娘過去說話。”
自然老大的不樂意,先前支支吾吾,現在又回心轉意了,這麼大的人,還像孩子一樣反覆,真是可氣。
可是不理他的話,就真的結樑子了。回頭誤會越來越大,那可怎麼好!
她只得妥協,平下心氣說知道了。轉身吩咐箔珠:“六姑娘愛吃香藥木瓜和絲梅,你打發人上蜜煎鋪子去一趟。她病著,胃口不好,讓班樓送兩碗筍蕨餛飩來,再要一籠山海兜。”
箔珠領了命,上前院傳話去了,自然獨自順著廊道一路往北,出後院角門。剛邁出門檻,就見斜對面的巷道里停著一架馬車,馬車前站著個小廝,遠遠朝她拱手作揖。
她快步走到車前,叫了聲表兄,“你躲在車裡做什麼?有話下來說吧。”
可車內靜悄悄地,只見紫竹的簾子低垂著,昏暗的縫隙間,隱約勾勒出一個端坐的身影。
第39章
你說過要嫁我的,這話還算數嗎?
邊上的小廝搬來了腳凳,高高抬起手供她借力,意思是請她登車。
自然沒有辦法,只好趨身上車。心裡只管嘀咕,有話為什麼不能在東府裡說,難道他又在為際遇不平,對官場上的種種心存不滿嗎?
罷了,誰還沒有點小脾氣呢,一時失意不要緊,等她開解一番就好了。
然而然而,竹簾捲起來時,她才看清車內坐著的另有其人。
一瞬巨大的壓迫感迎面而來,讓她僵住了動作。她看見他沉沉的眼眸,當即愣在那裡,騎虎難下。
他輕輕說了句,“上來,不要讓人察覺異樣。”
自然腦子裡亂成一團,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坐進車內的。只覺眼前這人既是熟悉,又是陌生。
元白、郜延昭、太子……這些身份屬於同一個人,卻又讓她無論如何都聯絡不起來。上回在東宮的經歷,至今記憶猶新,如果說那時對此人存著忌憚和猜疑,那麼現在的感覺更為複雜了。有兒時的情義,同時又心存疑慮,不知道他三番兩次刻意接近,究竟有何用意。還有從立春起就接到的短箋,一封接著一封,讓她心底泛起漣漪……
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有些侷促,慌忙調開了視線。
這個最難的開頭,終究需要他來打破沉寂。他按捺住了雜亂的心跳,平穩住氣息道:“我料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,但願你能原諒我的唐突,原諒我總想見你的心。”
自然心跳如雷,一陣陣沉悶扣擊著腦仁。往常的機靈和慎重好像忽然都喪失了,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聲音,只是怔忡望著他,他簡短的一句話,她也要費心琢磨良久。
“真真。”他喚她的乳名,那雙眼睛深深望住她,眼神裡參雜了太多情感,有憐惜有追憶,有憂愁也有欣喜,啟唇問她,“你還記得元白哥哥嗎?”
自然回過神來,慢慢點頭,“我記得,只是沒想到,太子殿下就是他。”
他低下頭,發冠上垂落的天河帶飄拂耳後,在頸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微芒。輕嘆了口氣道:“我一去十年,斷了音訊,實在是自顧不暇,並非不想回來找你。好容易奉召回京,那段時間被兄長們猜忌,我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出了差池,也生怕連累你和談家。後來逐漸有了根基,官家命我設立制勘院,日日與那些王侯將相周旋。加之你尚未及笄,我若那時牽扯你,於我來說是失德,我只好等著,日復一日盼你及笄。你的生辰是正月十二,我一直記得。你及笄後,那些孤寂無助的寒夜裡,給你寫信,是我活在世上唯一感覺溫暖的事。談家宗族宴,我託太子太傅向官家舉薦你,本以為勝券在握,沒想到五郎不尊長幼,打亂了我的計劃。我不能和他爭,若爭了,會害了你,我只能暫且隱忍,與你各自定親。”
他說完,看著她迷茫的臉,踟躕了下又道:“真真,你說過要嫁我的,這話還算數嗎?”
自然已經被他這番舉動弄得亂了方寸,若問心跡……她委實是有些心動的。不管是那些短箋,還是久別后街頭的第一眼,都註定他對她來說很不凡。但這些悸動又算得了什麼呢,她不是個為私情不顧一切的人。自君的事剛發生不久,是前車之鑑,她絕不會讓自己步自君的後塵,更遑論把表兄和整個談家投入水深火熱之中了。
因此她很快便鎮定下來,一掃先前的彷徨,換了個輕鬆的語氣道:“殿下說笑了,小時候的戲言,不能當真。往事雖然歷歷在目,但如今名分已定,各安倫常。請殿下顧全天家體面,念及手足之情,不要因舊時的情義,毀了自己的清譽,也辱了我的名聲。”
她說完,起身便要離開。他不動如山,待她要下車,才發現自己的袖子被他拽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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