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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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直垂著眼,良久才緩緩抬起來,眼眶泛紅,喉結滾動著,半晌說別走,“容我再和你說兩句話,就看在舊時玩伴的情面上。”
自然的心沒來由地顫抖了下,看見他這悽楚的模樣,一時讓她有些不忍了,為難地呆立在那裡,最終還是嘆息著,坐了回來。
“你別擔心,巷子的兩頭有我的禁衛把守,沒人知道你登了我的車,不會壞你名聲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有些難過,自定親以來晚上總睡不好覺,一閉上眼就夢見你,夢裡怎麼喚你,你都不理我……”他拽緊她的衣袖,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,彷彿那縱橫的經緯困住了他的心,他走進天羅地網裡,再也出不來了。
其實自然對於男女之間的感情,算得上遲鈍的,她雖然也因他臉紅心慌,但似乎遠沒到他一般泥足深陷的地步。她甚至開始懷疑,這種情愫是真實的嗎,他是不是有什麼政事上的目的,想透過她施壓表兄,進而控制太后。
釐清這些之後,她便能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,小心翼翼道:“太子殿下,咱們都不是孩子了,我守住婚約,你守住江山社稷,這是你我各自的責任。表兄對我很好,他是個純良的人,不會對你的政途有任何妨礙,殿下大可放心。”
可這番話,引出了他的失望,“你以為我來找你,是想利用你牽制郜延修嗎?你未免太輕視我,也過於抬舉他了。就憑他,不配。”
自然窒了窒,知道自己言多必失,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刺激他為好。
他似乎也並不需要她作出太多回應,彷彿要將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,慢慢地、詳盡地訴說給她聽。
他的眼神,著實令人心疼啊。視窗零散的光線照亮他的臉,那張臉純淨如雪緞,她從沒見過比他更無暇的男子。還有他的眼睛,可以深邃,可以有侵略性,但黑白分明,不帶半分雜質。
他就那麼看著她,要吸附人的靈魂一樣,緩緩道:“我不會和師家姑娘成婚,定親那天就已交涉過了,將來保她全家平安榮華,時機成熟時,我與她的婚約自會解除的。我只想要你一句話,你還願意遵守幼時的承諾嗎?若是願意,我可以在不傷君引的前提下,讓你全身而退,你意下如何?”
“然後呢?”她問,“我們各自解除婚約,然後再定親成婚嗎?殿下不怕天下文人口誅筆伐?不怕淪為全汴京的笑柄嗎?”
他蹙起眉反問:“為什麼會淪為笑柄?君引自會有如花美眷,我迎你到身邊之前,首先會保全你的名聲和體面,一切交給我,你不用害怕。”
可自然卻搖頭,“我很感激殿下一直顧念著兒時的情分,我四姐姐那件事上,也多虧了殿下相幫。但我們都長大了,各有前程要奔赴,雖然沒有緣分,但好在還是一家。”
他低笑了聲,笑聲裡帶著苦澀,“還是一家,才是最大的折磨。要想忘記,最好就是永不相見,如果做不到,我只會更加惦念,更加寢食難安。”
何至於此呢,自然絞盡腦汁,卻發現無論如何,似乎都說服不了他。
他攥著她衣袖的手又緊了幾分,眼底的光微黯,“自見面起,你一口一個‘殿下’,就是為了和我劃清界限麼?我想聽你像以前一樣喚我,哪怕一聲也好。”
自然想起以前,真有些傷心了。自己那時掛念著他,聽母親說他和姨母都去了外埠,以後可能永遠不能相見,年幼的她覺得天都塌了,這種傷懷,到現在都還記得。
可是歲月流轉,差了一點,棋局的走向就不一樣了。孩童的情義固然在,長大後各自的立場更為重要,要想再如小時候一樣親厚,是斷不可能的了。
但他看著你,目光哀致,又讓人狠不下心來。
他一直緊緊攥著她的衣袖,像攥住了救命稻草。自然嘆了口氣,低低叫了聲“元白哥哥”,“我希望你一切都好,希望你清明吏治,令四海賓服,更希望你保重身體,一切以朝局為先。至於這些陳年往事,該割捨便割捨下吧,我心裡記著元白哥哥的好,他日你克承大統,我就算去了秦王封地,也會遙祝你平安萬年的。”
然而這話,並未令他放下,反倒提醒了他,若是她嫁給郜延修,有朝一日一定會遠赴藩地,死生不復相見。這是他絕不能接受的。
恐慌埋在心底,他知道勸說不了她。她現在一心向著郜延修,曾經兩小無猜的元白哥哥,恐怕已經變成懸在她未婚夫頭上的劍。她畏懼他,防備他,少時的眉間心上,早就已經一文不值了。
他慢慢露出一點稀薄的笑,也許時隔多年,她已經淡忘他的脾性。他認準的路,沒有人能令他中途折返。即便她一心只有大局,他也並不怪她。反倒是這種堅定堅韌的品質,更為打動他,讓他看得愈發透徹,這才是將來有資格與他並肩而立的賢妻人選。
所以他有耐心徐徐圖之,人的想法會隨立場更換而更換。當她堅守的盟誓自發垮塌時,她就不會再執著留戀了。
“你還願意這樣稱唿我,我覺得很安慰。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了,你顧念君引,顧念談家,是你的可貴之處。”他望著她道,“我只有一個請求,不要把我的信拒之門外。我不用你回信給我,也不會讓任何人發現這個秘密,我只是每常覺得心力交瘁時,想找個人傾訴些閒言碎語而已。這點願望,求你不要扼殺它,就算顧念往日的情義了。”
可是如此要求,對於自然來說還是出格了。
見她不應答,那雙眸子浮起了一層琉璃般的光殼,“只寫尋常小事,絕口不提我想你。”
她臉上泛起一陣紅,滾滾的熱浪從顴骨向下,延伸進交領裡。如果說先前還拿不定主意,該不該拒絕他,到這時,已經不用再猶豫了。
她答得很乾脆,說不能,“我從今日起,再不會收任何信件了。殿下若有心事,就同師姐姐好好商談吧。”她已經在車輿內逗留太久,深知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,便拽回了自己的衣袖,起身道,“我要回去了,也請殿下榮返。”
那片織物抽離,像抽走了他的魂魄。他端坐在那裡,失望呈滅頂之災,轉眼把他淹沒了。可他的目光,依舊熱烈地追隨她,看她提起裙裾匆匆跑向角門,直到消失在視野裡,才悵然收回了視線。
仰起頭,後腦磕在車廂上,撞擊之下勉強覺得自己還活著。直道兩頭的關隘撤銷了,馬車駛出小巷,行至路口時,駕車的禁衛忽然拉住了韁。
他重新坐正身子,神色須臾平淡,連眼中慣常的銳利也褪去了,淡聲問外面:“何事?”
車外日光大盛,透過竹簾的間隙,他可以清晰地看見攔車的人。
那人臉上滿含怒意,連嗓音都在發抖,“太子殿下,是我。”
“哦,是五郎。”他抬手,掀起了竹簾,“半路攔車,有要事嗎?”
郜延修看著車內人的臉,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箭,早就把他射得千瘡百孔了。
一切都是有意的透露,他半點沒有要遮掩的意思,就這麼明晃晃地,昭然若揭地展現出他的預謀。告訴信陽侯二郎,要來出席定親宴,卻由頭至尾不曾出現。談家的後巷,被他的禁衛嚴密把守著,他究竟在那裡做什麼?是不是又像上回東宮宴會那樣算計真真,無恥地肖想兄弟的未婚妻?
郜延修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人,他死死盯住他,僵直地拱了拱手,“請太子殿下借一步說話。”
車內的人沒有迴避,踩著腳凳下車,指指金梁橋邊那棵巨大的香樟樹。而方圓十丈內,早被圈成了禁地,不會有人經過,更不會有人聽見他們說了什麼。
這世上最難以交心的,恐怕就數天家兄弟了,天家哪來什麼骨肉親情。莊獻皇后在時,他是嫡皇子,郜延修只是貴妃所出的庶子。莊獻皇后薨逝,他被派往軍中歷練,而郜延修則在莊惠皇后和太后的寵愛下,無憂無慮地受用他的青春。他們的兄友弟恭,從來都是假象,就如這汴京城中的每個權貴一樣,帶著面具保持虛偽的客套,彷彿笑一笑,便是貼心貼肺的好兄弟了。
而今,連裝都懶得裝了,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誰也沒有退縮的跡象。
郜延修欠缺耐心,衝哥哥橫眉怒目,而郜延昭則漠然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註定失敗的對手,在他面前無能狂怒。
“你是不是覬覦真真?她是我的未婚妻,你三番兩次使那些手段,究竟想做什麼?”郜延修咬著牙道,“太子之位滿足不了你的胃口,你還要搶我的人,你未免欺人太甚了!”
而郜延昭波瀾不驚,涼涼道:“小聲些,宣揚出去,你會害了她的。”
見郜延修果然神色收斂,他才又緩聲道:“太子之位旁落,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嗎?與誰家聯姻,事關前程,我料祖母早就告誡過你了。端午那日選妃,你無視長幼橫加搶奪,既然求仁得仁,又有什麼可懊悔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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