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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郜延修越加怒髮衝冠,握著拳說是,“我知道結果會如何,既然將儲君之位拱手讓你,你就不該魚與熊掌試圖兼得,當上了太子,又對我的未婚妻垂涎三尺。”
可要論揣摩人心,哪有人能比得過郜延昭。
他看著這莽撞的兄弟,淡然一哂道:“儲君的人選,早在官家心裡,你的選擇,只是促成官家更快做決定而已。可惜你看不透,因為你有底氣,所以你一心只要她。但當你情場得意時,你又因與儲君之位失之交臂而懊惱,真正魚與熊掌想兼得的人,其實是你。郜延修,今時今日,你看著我的眼睛,摸著良心回答我,你可曾後悔當天的選擇?如果讓你再選一次,你還會如此堅定地告訴爹爹,你要談家五姑娘嗎?”
果然,他從他臉上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彷徨,鄙夷地調開了視線,“你我本是一樣的人,長在帝王家,野心與生俱來,以前只是被保護得太好,以為你自己不在乎而已。滯留汴京的那些學子,忽然群情激奮處處唾罵我;北疆軍餉告急,我給計省釋出的政令遲遲不能執行;還有計省以防止貪腐為由,要求制勘院接觸戶部、漕運、市舶司等官員時,必須有計省人員陪同監理……這樁樁件件的把戲,你當我眼瞎心盲,矇在鼓裡嗎?可見你確實是後悔了,現在攢著勁兒和我切磋,若是大敗而歸,你就會遷怒於她,將來絕不可能愛惜她了。我們兄弟最大的共同點,大約都是愛慕她。你怨我,一如我怨你一樣,我並不在乎太子之位來得遲一些,即便不與師家聯姻,我也可以登上那個位置。可你,你一時興起搶走了她,那時你為什麼不考慮前程,為什麼不去選師家姑娘!”
郜延修被他一連串的話,質問得張口結舌。他不是那種口才好,善辯論的人,他只是一味重申,“她是我的表妹,我與她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,你憑什麼指責我選她!”
郜延昭失笑,“青梅竹馬……焉知我不是呢。如果你有她萬事足,不會心生不甘,也許我還願意成全你。但你分明後悔了,後悔的最終結果無非是怨恨文臣的岳家幫不上你,責怪你青梅竹馬的表妹擾亂了你的心志。你只會越來越疏遠她,讓她揹負你的不如意,讓她覺得正是因為自己,才令你政途受阻……她,不該過這樣的日子。我要她明媚張揚,率性得意高居人上,我能給她的,你給不了,莫如現在放手,另擇佳偶為好。”
郜延修已然驚呆了,“你如此瘋魔,祖母和爹爹知道嗎?儲君之爭你贏了,如今連我的婚事,你都要搶奪?”
郜延昭並不在乎他說什麼,不過警告了他一句:“這件事,你最好不要捅到祖母和爹爹跟前。談家不單是你岳家,更是你外家。若是讓宮中對談家有了微詞,對你沒有好處,你口口聲聲愛惜表妹,千萬不要因此,讓她成為眾矢之的。”
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,無論是身份還是心智抑或是手段,郜延修都不是這位四哥哥的對手。
沒錯,人要成長,總會經歷一些磨礪,痛失儲君之位,就是他領略挫折的第一課。可他雖懊惱,並沒有後悔當時搶先一步選擇了真真,郜延昭的推演全是無稽之談,是他為了搶奪弟媳,編造出來的合理藉口而已。
他自知理論不過他,也不想再同他爭辯了,倒退著狠狠指了指他,“你等著瞧吧,我絕不會放棄真真的。你那點齷齪的心思最好收起來,我就要你愛而不得,咬碎槽牙,一輩子看著我們恩愛!”
郜延修轉身走了,重又奔向談家,站在樹下的人即便胸有成竹,心底也還是禁不住怒火升騰。
不可否認,情之一事上,自己終歸是落了下乘,即便手段再好,暫且也無法名正言順。但他有把握,這位五弟的莽撞和日漸膨脹的權欲,早晚會搞砸這門親事。
一切的一切,只等時間促成而已。
第40章
讓他抓心撓肝。
那廂郜延修一陣風般捲進了西府,小袛院裡尋不見自然,耐心幾乎要用光了。
他站在園子裡氣湧如山,先前和郜延昭撕破了臉,當時還裝作堅強,其實他早就撐不住了,走到揹人的地方,幾乎要哭出來。
腳下蹣跚著,靠向池邊的烏桕樹,涕淚的酸楚盈滿鼻腔,他覺得自己一敗塗地,失了太子之位,如今好像連婚事都保不住了。真真和郜延昭之間究竟有什麼淵源,難道在他沒有察覺的地方,他們之間已經情愫暗生了嗎。
兩條手臂有千斤重,他吃力地抬起來,捂住了自己的臉,身子也支撐不住,直要往下滑。
就在他瀕臨崩潰時,聽見池子對面傳來女使說話的聲音,“那是王爺嗎?”
然後真真便喚他:“表兄,你怎麼在那兒?”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放下捂臉的雙手,保持著這個動作,肩頭止不住輕顫。
她看清了,心往下沉了沉,轉頭吩咐箔珠:“你先上六姑娘院兒裡預備,我過會兒再來。”
箔珠說是,很快避開了。自然走到他面前,他又不理會她,她只得上去拽他的袖子,用了好大的力氣,才把他的手從臉上拽下來。
然而那雙發紅的眼睛,讓她心驚不已,無措地問:“你怎麼了,受委屈了嗎?”
郜延修看著她,脆弱得幾乎一觸就要碎了,他顫聲問她:“你和郜延昭,究竟是怎麼回事?我沒想到,自己的親哥哥和表妹,竟然會給我戴綠頭巾。”
自然腦子裡嗡地一聲響,心虛驚惶過後,多少也湧起了些許不滿。
“我知道你誤會了,但你不能因一時氣憤,沒有弄清來龍去脈,就出口傷人。什麼叫綠頭巾呢,我沒有做過愧對你的事,若是你信不過我,現在反悔也來得及。”她說完頓了頓,“我等你冷靜下來,再同你細說。你冷靜了嗎?”
他深吸了口氣,慢慢站直身子頷首,“冷靜了。”
自然說好,“我先同你交代我與他的交情,我們的母親,在閨閣裡就是摯交,莊獻皇后當年經常偷偷跑出宮,會見我娘娘,所以我與太子也算故交,我小時候曾經許過諾,要嫁給他的……”見表兄的兩根眉毛倒豎起來,她忙又擺擺手,“兒時的戲言當不得真,我已經同他說過了。先前在東府上,你不肯搭理我,回來後聽人回稟,說後巷裡有人找我,我以為是你,就去了。結果見是他……我覺得見見也好,把話說清楚,往後就各自安好,不要再有牽扯了。”
他愁腸百結地聽她說完,牽住她的手問:“你不會喜歡上他吧?我也承認,他在男子眼中可惡至極,但在你們姑娘家眼裡卻討喜,既位高權重,長得也俊俏。”
其實啊……唉!
有些心動在所難免,但她終歸能夠壓制下來的,堅定地對他說:“你以為定親是鬧著玩的嗎,既然過了定,我必是要嫁給你的,除非你改變主意,臨時悔婚了。”
郜延修囁嚅了下,低頭道:“對不住,我被他說煳塗了。到這會兒腦子還在發懵,還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,端午那天,不該冒冒失失向官家陳情。”
自然從他的話裡,嗅出了一點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。
他們相識十幾年,從沒見他對自己產生過懷疑,永遠都是老子天下第一,只要老子高興就好。可如今,他似乎動搖了……自然不由暗歎,她曾經提醒過他,讓他三思而行的,他不撞南牆不回頭。現在木已成舟,中途毀約的話,遺憾便會翻倍地增長,祖母與母親的苦心,最後也白費了。
“他和你說了什麼,”她試探著問,“竟對你有這麼大的觸動?”
郜延修話到嘴邊,思忖過後還是搖頭,說沒什麼。
他似乎沒有勇氣,再去複述一遍他的話了。郜延昭不愧是制勘院出身,過於能夠洞察人心,輕易把他心底的惡念引發出來,讓他惶恐,進而讓他無地自容。他只有緊緊握住自然的手,一遍遍告訴自己,那廝就是在栽贓他,就是覬覦他的未婚妻,就是嫉妒他……
可他放出訊息,說郜延昭逼迫徐歇辭官是事實,計省拖延發放北疆軍餉是事實,對制勘院設立了核查的門檻也是事實……官家冊立郜延昭為儲君之日起,他的憤懣不平就與日俱增,逐漸變得碩大無朋。太后曾經告訴他,官家在四郎五郎之間舉棋不定,他本以為制勘院聲名狼藉,郜延昭早就沒了奪嫡的資格,誰知都是自己太過自信,想得太簡單了。
有些東西,一直以為探囊取物般輕而易舉,直到錯過了,才想起回頭責怪自己。他忘了君王只需駕馭人心,不必親自管帳,也忘了掌握京城內外的兵權有多重要。他總覺得一切都尚早,有太后的偏疼和撐腰,官家心裡必定更偏向自己,到頭來才發現,自己全錯了。
如果不曾離太子之位那麼近,索性像宋王郜延貞一樣排除在候選人之外,也許就不會那麼失落。如果……哪來那麼多如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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