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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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敢直視自己內心的黑暗,當面對真真時,他又肯定自己確實是喜歡著她的。很多情緒和矛盾匯集在一起,他覺得有些對不起她。先前沒來由的悲傷,是他難以釐清這種困頓,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。
女孩子的預感總是很準,失敗像蛇一樣,順著腿肚子向上攀爬,爬進了心裡。但不到最後一刻,自然都要忽視這種隱約的不圓滿,謹記即便婚事坎坷,表兄也是手足至親,要儘自己所能地守好他。
所以姑娘的矜持暫時放在一邊,她回握住他的手道:“除卻不能迴避的場合,我今後都不見他了,好麼?表兄你要相信我,我對你說過的話不會變,無論何時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,你懷疑誰,都不該懷疑我。”
郜延修聽完,眼眶又紅了紅,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額頭,悲慼地說:“是我錯了,起先我不知道里頭緣故,以為你們揹著我有私情,才說出那些沒輕重的話。真真,你不要生我的氣,也不要記恨我。”
自然笑著搖頭,“人心有隔閡,都是從隱而不發上來,咱們先是表兄妹,後才是未婚夫妻。往後你心裡想什麼,都直言告訴我,我自會毫無保留地同你說真心話,半點也不隱瞞你,好不好?”
他這才浮起一點笑意,“我心裡好受多了,果然你是我的不死藥,只要你在我身邊,我就算是僵了,也還能還陽。”
自然頂著一張笑臉,可誰也不知道,這不由衷的笑,究竟有多累人。
她還得勸慰他,“祖母說過,藩王與太子,失之毫釐差之千里,不能再稱兄弟了,只能論君臣。今天你同他這一碰撞,不是什麼好事,接下來千萬謹慎行事,不要讓人拿住把柄。”
郜延修“嗯”了聲,“你放心,我知道你一心向著我,就不怕他那些冷言冷語。我們一定要好好的,讓他抓心撓肝,讓他求而不得,眼紅一輩子。”
自然只是笑,笑得麵皮發緊,笑得嘴角發酸。
心下期盼著,這件事快些過去吧,不要再提及了。她也急於更換話題,便對他道:“自心傷風發熱,今天連東府上吃席都沒顧得上,在自己的院子裡養身子呢。表兄既然來了,可要過去看看她?”
郜延修說不了,“我手上還有幾項事務亟待處置,今天就不過去了,你代我問候她吧。等事情辦完了,我給你們帶好吃的。”
自然並不強求,“你忙吧,我去瞧她就好。”看他快步走出園子,她才轉回身,慢慢踱向花間堂。
這一路上腦子還是亂的,她知道自己要謹守哪些本分,但私心很難掌控,它有它的想法。提及郜延昭,就像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,讓她喘不上氣。發起狠來突縱狂想,要是女孩子也能三妻四妾就好了。
可是想完,自己也忍不住發笑,如果能納這兩位皇子入房中,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,足以成為名垂青史第一人!不過想想就好,可不能兩頭舍不下,要是被娘娘知道,非得捶死她不可。
如此暢想一番,先前的沉重和不如意,好像已經消散了。她的情緒來得快,去得更快,所以祖母有時候叫她“小沒良心的”,可能就打這上頭來吧。
加快步子趕到花間堂,本以為自心應當好起來了,可見了她,發現她還是病懨懨的,身上發熱,卻裹著被子說冷。
自然心裡著急,詢問豆青大夫今天來過沒有。
豆青道:“清早來把過脈,說姑娘體內有寒邪,須得驅邪外出。換了個方子,讓再吃兩劑,看看成效。”
自然直蹙眉,探手摸了摸自心的額頭,高熱、大汗淋漓,又直叫冷,這病症恐怕不簡單。
“回過小娘了嗎?小娘怎麼說?”
“小娘看姑娘吃了藥,才上東府去的。”豆青道,“五姑娘,要不咱們換個大夫吧,讓主君請翰林醫官來,興許有更精湛的醫術,開更對症的方子。”
自然聽了,又打量自心兩眼,她的精神更不及昨天了,臉色青白,但顴骨滾燙。這種情形確實不宜再等了,回身吩咐箔珠:“你上東府去,不要聲張,悄悄把娘娘請回來。”
自心似乎連喘氣都費力,語帶愧怍地說:“上回大姐姐定親,宜哥兒犯了喘症。這回三姐姐定親,我又起不來了,叫大伯孃知道了,還以為咱們有心搗亂呢。”
“自己都病了,還顧得上那些。”自然打趣她,“你從來不是仔細人,這回這麼懂事,果真燒一燒,腦子就好使了。”
自心咧嘴笑,只可惜笑容難以維持,又昏昏沉沉閉上了眼。
不多時,朱大娘子和葉小娘趕了回來,進門便問:“怎麼了?不是說好些了嗎?”
上前仔細檢視,朱大娘子說不對,“我瞧這病症,不是普通的傷風,怎麼越來越重了似的。”一面叫古嬤嬤,“快上西華門去,給主君遞話,讓他請太醫來瞧病。”
摸不準路數的病,也不知傳不傳人。朱大娘子吩咐自然退出去,不要靠近,跟前伺候的人也要留神,找巾子先把口鼻蒙起來再說。
葉小娘一遇見大事就手足無措,“大娘子,這可怎麼辦?她就是貪了一回涼,怎麼成這樣了?”
朱大娘子年輕時見過類似的病症,喃喃道:“怕不單是貪涼,吃的上頭不仔細,吃出病來了也未可知。”
自然在廊子上空著急,隔著窗牖看自心,那個一向活蹦亂跳的妹妹,這回躺在床上全沒了精氣神。不過一夜沒見,怎麼好像瘦了許多,從這裡望過去,有些陌生了。
前頭的大夫不頂用,只好盼著太醫來解燃眉之急。然而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,她在廊子上來回踱步,盼了又盼,約摸得有半個時辰光景,見爹爹帶著個身穿公服的醫官進來,拱手託付:“小女的病症,就勞煩醫學了。”
翰林醫學還了個禮,來不及多言,匆忙進了內寢。
自然隔窗焦急地等訊息,看那醫學擰眉把脈,神色越來越凝重,她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。
終於醫官站起身大聲招唿:“是傷寒,病勢來得急,快把這院子圍起來。院內的人不得往外走動,留幾個在床前伺候,其他人都退出去,千萬不要接近病患。”
這下子亂了套,人心惶惶沒頭蒼蠅一樣。
醫學命人去取大量蒼朮和艾草,在院子內焚燒防疫,牆角一應都要灑上生石灰祛穢,以防病症往外傳播。且傷寒非同小可,瞞是不能瞞的,必要向朝廷稟報,讓整個汴京城都提防起來。
談瀛洲無奈應承,“我這就具本上奏,報太醫署和惠民藥局。哦,還有東宮藏藥局……”
家裡出了疫病,可就成了汴京城的毒窩了。接下來怕是要被人避如蛇蠍,也好,這陣子賦閒在家,不用上朝了。
葉小娘哭得眼睛腫如桃兒,她嗚咽喃喃:“這可怎麼辦!這可怎麼辦啊!我的六丫頭……”
朱大娘子安慰她,“別慌,既然請來了翰林醫官,總有辦法救治她。眼下不能急躁,遵著醫囑一步步來,先瞧醫學說怎麼治吧。”
“那我進去照顧她。”葉小娘說著就要往裡衝,“她一病我就在跟前,這會兒躲也來不及了。”
自心還有一絲清明,費勁地說:“別來,都別來……把藥擱下就走……”
做母親的,哪能放心得下。葉小娘接過浸泡了大黃和茵陳的巾子矇住口鼻,不等人攔阻就進去了。談瀛洲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兒,憂心忡忡再三向醫官拱手,“醫學,有好法子能治嗎?孩子年幼,昨日下半晌就開始發作起來,延捱得時候長了,怕是承受不住。”
可自心還能掙扎著勸解父親:“爹爹,我吃得多……撐得住……”
弄得談瀛洲又急又好笑,衝裡頭喊話:“攢些力氣,好好養著吧。”
但要治,著實得費工夫。醫官說她熱入體內,先用白虎湯清除熾熱,儲存津液,復又用針灸扎大椎、曲池,以求退熱。
一番診治過後,就等著見療效。醫官職上忙,先回去了,葉小娘在內寢候著,自然和爹孃一起在廊子上聽訊息,沒個準信兒,誰也不打算離開。
只是總不見自心有好轉,談瀛洲撫著膝頭,坐立難安。想了想道:“我進去瞧瞧吧,不知怎麼樣了。”
朱大娘子忙攔住了,“你進去有什麼用?萬一過了病氣兒,豈不天都塌了?”
這時老太太和崔小娘也回來了,急急道:“聽說六丫頭病了,病得很重嗎,你們怎麼都在這兒?”
待要進去,這回阻攔的換成了談瀛洲。他轉述了醫官的話,“讓府裡的人都小心些,這陣子不要外出,每日需要採買的糧油米麵,都讓外頭送進來吧。”
老太太大嘆了口氣,“好好的,怎麼得了傷寒,那是多傷人的病症,只怕孩子受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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