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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受不住也得受了,看她的造化吧。”談瀛洲寬解母親道,“城裡這幾年常發時疫,翰林醫館救治了許多人,有現成的方子能用,母親不必擔心。這兩天讓廚上熬些預防的草藥,大家一天三頓喝了,圖個心安。這裡有我們守著,出不了事的,您且回去吧,天又熱,要是中了暑氣就不好了。”

老太太腳下不挪步,隔窗看著裡頭,臉上愁雲密佈,“我就說,這孩子多愛湊熱鬧,今天沒上東府裡去,可見是起不來身啊。唉,也怪大人煳塗,早該請官醫來瞧的。生生拖延了一晚上,受了那些罪……我看著,怎麼瘦了一圈似的?”

朱大娘子也來安慰,“小孩兒家,病癒了養回來很快,多吃兩頓就是了。”忽然想起來,偏頭吩咐,“近來外頭的果蔬不能生食,燙過了再用,以防萬一。”

邊上的婆子應了聲是,把房裡的果盤都撤下去了。

老太太問自然:“你們姐兒倆天天在一處,你怎麼樣?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”

自然搖搖頭,“我好著呢,祖母放心吧。”

這玲瓏小院裡,一時站滿了人,硬等也不是辦法,朱大娘子勸著老太太回葵園,也讓自然姐妹幾個都回自己的院子去。

老太太被送走了,但姐妹們還是折返回來,在廊子上等著。因自心說冷,門窗都關了起來,也瞧不見屋裡的情況。等到傍晚時分,聽葉小娘隔著門扉說話,語調裡滿是哭腔,“一點兒不見好,說胸悶,肚子脹痛……主君,再去請醫官吧,拖延不得啊。”

門外的人急得團團轉,談瀛洲大聲吩咐:“讓三哥兒跑一趟,請袁副使親自來瞧!騎快馬,要快!”

汴京城中的達官顯貴,看病用醫官,也是要講章程的。普通病症用祗候、醫學,重症至多驚動直翰副使。再往上,就是院事和正使了,那是宮中太后和帝后專屬,倒不是不能替你看,是看了僭越犯忌諱。命保住了,事後全家跟著獲罪,因此哪怕再緊急,請來副使就已經到頭了。

等到談臨川把袁副使帶進花間堂,時候已經不早了,副使走得跌跌撞撞,談瀛洲迎上去,只管拱手,“託付了、託付了。”

副使二話不說進了內寢,床上的人高熱、腹脹痛、譫語不止,看得他直搖頭,“熱結腸道,需用瀉下通腹法。先煎一劑大承氣湯,看情形再作調整吧。”

第41章

雪中送炭。

葉小娘已經癱坐在地上,哭都哭不出來了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,一手捧大的女兒,這會兒連話都不會說了,只是高一聲低一聲地忽發悲鳴。

她想去抱她,可副使不讓,說眼下既要散熱,又不能出汗。再出汗,人就頂不住了,哪怕灌一肚子水進去也不頂用。

內寢傳出去的藥方,立刻抓來現煎,廊上的火爐冒著火苗,婆子蹲在地上,蒲扇打得啪啪作響。

床前看診的副使見勢不好,吩咐女使將人半扶起來,在嵴柱兩側及肘窩、膝窩刮痧,又刺十宣委中放血。

忙了半晌,見她鼻尖沁出一滴冷汗,副使方長出一口氣,“陽氣來複,若是能穩住,熱退身涼,這個難關便邁過去了。”

葉小娘千恩萬謝,把人送出門,又接了湯藥進去喂自心。

門外的談瀛洲比手道:“副使忙了這半天,想是累壞了。請到花廳裡小坐吧,孩子的病勢還不穩定,恐怕要勞動副使再等一等。”

副使笑著擺手,“咱們多年的交情,怎麼如此見外……”

可話音方落,外面就傳口信進來,說益王家老太妃忽然中風了,千萬求副使過府看看。

副使無奈,“那頭也要緊,這就得趕過去,晚了不成事。六姑娘這裡要仔細觀察,若是有變化,再差人來傳話吧。”

談瀛洲道好,唏噓著:“副使今晚怕是不得閒了。”讓臨川送副使前往益王府,自己重又退回來,趴在門上追問,“小鸞,六丫頭怎麼樣?好些了嗎?”

門內葉小娘回話,說暫且穩妥,讓主君和大娘子放心。

自觀打量這一圈人,個個站在這裡不是辦法,對謝氏道:“嫂子身懷有孕,別跟著熬,回去歇著吧。還有爹孃和小娘,守了這半天了,身子也受不了。你們都回去,這裡有我們呢,我們兄弟姊妹在這裡聽信兒,有拿不定主意的,再打發人過去請示下。”

朱大娘子看看丈夫,兩隻眼睛都熬紅了,便道:“昨晚上忙到後半夜,今天又不得歇,怎麼成!六丫頭這會兒好些了,咱們且回去,讓孩子們在外守著就是了。”

談瀛洲嘆息著點頭,看廊子上站著的五個兒女,心裡是欣慰的。

一家子骨肉,有人遭了磨難,剩下的都不缺席,人心凝聚才是真正的門庭興隆,比萬貫家財更有用。也許老父親真是上了年紀,以前總是他在守著兒女們,如今兒女們漸漸長大,好像也能擔事了。自心的病讓他掛懷,但有這些孩子看護著,似乎也能放下一半的心。

他臨走又叮囑了一句:“若有異,立即派人過來稟報。”

一群孩子連連點頭,把他們打發回去了。

爹孃前腳剛走,後腳便見漆黑的夜空上,劃過了青紫色的閃電,才發現變天了。

悶雷滾滾,在汴京上空迴盪,不多時便有雨點子砸下來,砸出了一片混沌的泥塵。

大家原本坐在鵝頸椅上,這時廊上放下竹簾擋雨,女使搬了椅子過來,兄弟姐妹依次靠牆坐下,偏著身子,聽屋裡的訊息。

其實沒什麼訊息,反倒是好訊息,大家感慨著到底是翰林醫館的副使,果然醫術高明。

本以為自心要好起來了,誰知過了半個多時辰,忽然聽見葉小娘的喊聲,一聲聲淒厲異常,“自心!自心,我的孩子……”

大家霍地站起來,連頭皮都發麻了,又不能進去,在外面急切地追問:“小娘,自心怎麼了?”

葉小娘大哭,“抽起來了……沒氣兒了……主君!主君快來呀!”

廊上哭成了一片,忙讓人去喊爹孃。談臨川急得跺腳,“袁副使也不成事,這下可怎麼好!”

已經到頭了,臣僚宅邸能用的醫官,無非是如此。如果翰林醫館的二把手也無能為力,那麼就沒有人能救自心了。

談瀛洲衣衫不整地跑來,站在門前丟了魂一般。萬事胸有成竹的人,這回也束手無策了,誰都沒想到這場傷寒這麼嚴重,一天一夜而已,就要奪走他麼女的命了。

他抬起手,顫抖著覆在門扉上,躬著身子泣不成聲,“怎麼辦呢……老天爺啊,怎麼辦……”

正惶惶然,院外傳來門房婆子的嗓音:“主君,大娘子,有貴客到。”

紛踏的腳步聲轉眼即至,一群身著甲冑的班直撐著傘,進了內院。

眾人茫然看,才發現是太子到了。雨下得大,偶爾有閃電劃過,照亮他的眉眼。他揚了揚手,身後穿著東宮補服的官員蒙上口鼻,推門進了內寢。

大家還未回過神來,郜延昭先開門見山,對談瀛洲道:“直學的奏疏送達東宮,我才知道您府上出了這麼大的事。翰林醫官的正使不便驚動,我帶了東宮藏藥局的主事,來替令愛看診,但願能解直學的燃眉之急。”

談瀛洲拱起手,顫聲說:“多謝……多謝殿下。裡頭剛傳出話來,說孩子……不好,臣已經走投無路了,不想殿下駕臨,救命之恩,臣感激涕零,感激涕零啊!”

滿院子的人都深深拜伏下去,郜延昭忙攙扶談家夫婦,“直學客氣了,本就是舉手之勞,不必言謝。藏藥局的主事醫術不錯,或者他有辦法讓令愛轉危為安。直學和夫人且靜靜心,等著主事的訊息就是了。”

東宮藏藥局,是專為儲君看診的機構,只奉儲君傳召。天下重望在一身的人,用的當然也是天下最好的醫官。自心能不能活命,就在此一舉了,太子帶來的救命稻草是全家唯一的希望,危難中的拔刀相助,足以令人感念一輩子。

十幾雙眼睛都望向那扇緊閉的門,簷外大雨如注,簷下人的心也快要被淹沒了。

自然躲在人群后悄悄擦眼淚,她和自心只差一歲,從小吃玩都在一起,自心是她的妹妹,更是她最要好的玩伴。她一直覺得自心能吃能睡有福氣,從沒想過她會生病,且一病就九死一生,險惡到這種程度。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,好像除了哭,別無他法。

可她抹淚的動作落進了郜延昭眼裡,他輕輕蹙起眉,只是沒法安慰她。

談家的時疫報進東宮,太子詹事來回稟時,他聽錯了,以為是她,驚得手上的卷宗都掉下來,嚇了太子詹事一大跳。復又確認一遍,得知另有其人,他的心才落回原地。但他知道,六姑娘和她形影不離,倘或出了差池,她這輩子都過不好了。他也知道談家必定會請翰林醫館的人,若是能醫好,就不用藏藥局出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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