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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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,現成的方子往上套,顯然不行。用藥如用兵,有奇有正,翰林醫館就是太正,為了避免擔責,幾乎到了不思進益的地步。而藏藥局,貴在奇。醫官劍走偏鋒,用藥大膽,若遇緊急固脫,不管用什麼辦法,一切以救命為上。
室內燭火映照,人影投在窗紙上,往來不斷。眾人屏息凝神,心懸在嗓子眼裡,門忽然砰地一聲開啟,把大家嚇得一激靈。
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邊的女使,大聲朝外傳話:“急煎獨參湯!”
那廂爐灶上接了令,很快便預備好,送了進去。
時間變得很漫長,似乎等了很久很久,才等到主事從檻內邁出來。
談瀛洲夫婦急忙迎上前詢問情況,主事擦著汗道:“病人瀕危,四肢厥冷、脈微欲絕,卑職以針灸勐刺關元、神闕等穴,又灌了幾口獨參湯,才穩住了姑娘的性命。接下來陽氣稍復,用經方通腑洩熱,只是煎藥的火候要仔細,武火急煎一刻,再以文火慢煨半個時辰,取頭道清汁,餘下的不要。每隔一個時辰喂服三杓,務必讓藥力持續,不可間斷。高熱傷津,湯藥之外再喂些淡鹽米湯,保得一分津液,就有一分生機。只要過了今晚,姑娘的病症就會日趨緩和,熱退之後的調理尤為要緊,不能以葷腥急補,要用陳倉米熬粥,調理胃氣。胃氣得復,正氣自生,再養上三五日,保管就和從前一樣了。”
談瀛洲聽他一口氣說到了調養,就知道這回有救了。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,躬下身子再三致謝,“一應都按主事說的承辦。救命之恩,我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,今後若有什麼差遣,全憑主事一句話。”
主事一頭吩咐藥童煎藥,一頭對談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辭不迭,“萬不敢當、萬不敢當。直學客氣了,若要謝,就謝太子殿下吧。我等都在東宮供職,沒有殿下口諭,也不能擅自來直學府上替令愛看診。”
談瀛洲緊緊抱拳,對郜延昭道:“殿下,大恩不言謝,臣都記在心上了。”
郜延昭笑了笑,眉目間毫無鋒稜,“談家是三朝的老臣,又是君引外家,府上出了急事,我沒有置若罔聞的道理。所幸來得及時,幫上了一點忙,只要六姑娘的病情能穩定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總算最兇險的關頭過去了,朱大娘子鬆了口氣,對主事道:“我有個不情之請,只怕唐突,但這會兒也顧不得了。王主事,孩子的病勢有些反覆,眼看壓下去些,說話兒又忽然抬頭,一來便極兇險。您瞧,今晚能不能留在我們府上,我叫人給您預備一間房,若有變化,好立時來看。”
王主事道:“這個不消大娘子吩咐,我原就打算看守一夜的。也不用預備臥房,我在外間候著,免得來去奔波。”
談瀛洲和朱大娘子感激不盡,只要能把人留下,自心就有活命的機會了。
朱大娘子轉而又對郜延昭道:“殿下,傷寒的病症傳人,您涉險帶醫官來救命,我們心裡感激不盡,但還是請太子殿下顧忌自身安危,快些榮返吧。等小女痊癒了,我定叫她去給殿下磕頭,謝過殿下的救命之恩。”
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,視線卻落在人堆裡的女孩身上。
自然偏著身子,避開了他的目光。她雖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,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,她是連一動也不敢動,唯恐被看出端倪,引發不必要的麻煩。
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閒之輩,他適時諫了言,對朱大娘子道:“外頭雨還沒停,先前大家著慌,小的不便多嘴,眼下六姑娘的病勢平穩了,大娘子可否命人預備個熏籠,讓小的把殿下的衣袍烤乾。雖說天熱,但身上溼著,潮寒也會入體。要是能用祛疫的草藥燻一燻更好了,殿下萬金之軀,可千萬不能出差池啊。”
郜延昭沒等朱大娘子開口,先否決了,“不必,離得近,兩炷香就到家了。”
朱大娘子方才發現,他的襴袍幾乎溼到了半腰,頓時懊惱不已,“我急煳塗了,竟讓殿下裹著溼衣裳站在這裡。”說著扭頭吩咐,“快收拾一間上房,熏籠裡頭加上防疫的草藥,趕緊去辦。”
郜延昭推辭,直說免得添亂。但這事除非不知道,既然知道了,沒有讓人穿著溼衣裳回去的道理。
談瀛洲道:“殿下公務如山,為著臣家這點小事漏夜奔波,咱們得多不識好歹,才覺得殿下添亂。殿下別忙走,就在上房暫歇,要是時候過晚,就請屈尊在寒舍將就吧。只是咱們家如今成了病窩兒,唯恐帶累殿下,殿下今晚跑了這一趟,臣心裡惶恐得很啊。”
郜延昭知道他愁的是什麼,“東宮接了奏報,城裡另還有兩三起病症,和六姑娘一樣。有個售賣瓜果的前兩天就開始發熱,保不定病源是從那裡來的。橫豎頭一起病症,絕不是在貴府上,請直學放心。”
這麼一說,談瀛洲身上的包袱頓時卸下了。每回有疫病,帶頭得病的不會有人同情,只會被同仇敵愾,恨你帶來了病氣,要別人的命。這會兒自心有救了,毒窩的帽子也摘了,家主覺得自己又得活了,愈發盡心地款待太子,客氣挽留,唯恐招唿不周。
恰好屋裡的葉小娘朝外傳話,說自心不譫妄了,也能認人了。廊上眾人一頓神天菩薩大唸佛號,朱大娘子吩咐孩子們:“讓幾個管事的婆子在這裡候著,你們都回去吧。時疫起來了,身子一虛病氣就入體,切要吃好睡好,不能傷了根基。”一面回身打起傘,親自來給太子引路。
西府分成好幾個大園和小院,涉園邊上有個默齋,就是家裡留貴客留宿時候用的。
雨水澆淋在傘面上,急衝急撞,大娘子對郜延昭笑道:“那地方你母親曾住過。有一回說是回金家省親,抽出空閒來,在我們家住了一晚。不想多年之後,殿下也在這裡暫歇,緣分這東西,真是說不清啊。”
郜延昭說是,“我跟在姨母身邊,走這一程路,已經是這些年來最舒心的事了。如今身在這個位置上,看似平穩,實則群狼環伺。兄弟們並不賓服我,我大哥哥對官家立儲頗有微詞,前幾日因榆林糧倉的事,和官家大鬧了一通,指責官家偏心,從未重視他的軍功。”
朱大娘子嘆了口氣,“兄弟相爭,尋常人家都是常有的事,何況乎天家。你從兄弟中脫穎而出,居於高位,要有容人的雅量,尤其是待手足至親,心裡再不滿,也要漂漂亮亮做給世人看。官家正值盛年,立儲過早,於你來說是重壓……”說著忽然回過神來,尷尬道,“哎呀,我一個內宅的婦道人家,怎麼同你說起這些來,真是僭越了。”
郜延昭搖搖頭,“只有姨母是真心向著我,掏心掏肺和我說心裡話。我的周圍,如今都是奉承拍馬的人,要想聽一句良言,難得很。只有到姨母這裡來,我才能放下防備,自自在在喘上一口氣。”
朱大娘子憐惜地望望他,“你自小就是個有主張的孩子,雖然前路艱險,但我知道你成竹在胸,所以並不為你擔憂。只可惜,你同真真各自定親了,我不能常留你在家,讓外人說閒話。否則你累時來這裡歇一歇,歇足了再輕裝上陣,方能應對江山萬里,風雨雷霆啊。”
郜延昭聽完這番話,心裡確實有感動,但更多是悵惘。
朱大娘子在不動聲色地敲打,自己那點心思雖然極力遮掩,但也逃不過她的眼睛。只是各自都不能去戳破,盡力維持現狀。自己呢,像個竊取溫暖的賊,即便能短暫地和心上人同一屋簷下,能遠遠望她一眼,就已經滿足了。
默齋內,婆子預備好了熏籠,大娘子另叫人端來了八寶姜粥,“煮熟的東西不怕,用具也都拿開水燙過的。若是累了,今晚就歇下吧,不用急著回去。”
郜延昭看了看外面幽藍的長夜,“還有兩件案子亟待處置,耽擱不得。屆時我自行離開,就不去叨擾姨母了。六姑娘的病症,有王主事保駕,出不了亂子,忙了這半夜,您與直學也合合眼吧。”
朱大娘子道好,臨走又回頭望了望他。
這孩子由來溫和靦腆,這些年不知經歷了多少磨難,才長成一棵擎天的樹。這種執拗的成長,實在說不上該慶幸還是該心酸。她暗暗嘆息,又不便過多不捨,轉身離開了。
高班上前,低聲道:“殿下,罩衣還是烤一烤吧,夏天的衣裳,一忽兒就幹了。”
郜延昭說不必,起身走到門前。穿過雨幕,見一盞小小的燈籠搖曳著,從青石小徑上經過,一路浮沉,滑到了小袛院前。
院門是開著的,和默齋相距不過十幾丈,能看見她的身影,被院內的光線勾勒出金色的輪廓。
他盼著她回一回頭,哪怕只有片刻,她應當知道他在這裡。可是她沒有。邁進院門後,門扉在身後合上,然後那兩隻鶴的叫聲隱約傳來……他定定站在那裡,心裡只覺奇怪,小時候纏人的孩子,為什麼長大之後就變得如此疏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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