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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教條太多嗎?她揹負著郜延修和整個談家。原本年輕的姑娘應當恣意張揚,哪怕闖了禍也不該害怕,自有人替她收尾才對。然而她活成了談家人的希望,擔負家族命運固然是責任,但她若是疲累時,郜延修能為她做什麼?恐怕只忙於向她抱怨朝政傾軋多厲害,江山社稷多操蛋吧。

小袛院的院牆不高,視窗的燈火隱約浮在牆頂上。起先有好幾點,逐漸一燈如豆,她要就寢了,雨也終於停了。

他收回視線,舉步邁出了默齋。

官靴潮溼,褲腿被焐幹了,綢子在腿上凝成薄薄的殼。空氣裡帶著草木洗刷後的清苦,四下極靜,靜得能聽見袍角擦過草尖的聲響。

忽然,一聲蛙鳴響起,遠處有更清亮的應和,帶著水澤之氣,兩聲,三聲……織成了浩瀚的一片。

第42章

熱心腸。

自然躺在床上,睡意全無。今天發生了好多事,樁樁件件都讓人心力交瘁,她本以為短期內不用再見郜延昭的,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,自心這一病,又把他推到面前來了。

可是這樣的人,你拿什麼去討厭他呢,無非是討厭他固執己見,討厭他眷戀往昔不肯朝前看。但他著實又很有用,再難的事他都能解決,連爹爹都求告無門的時候,他帶著東宮藏藥局的人從天而降,這下子全家都對他感激涕零,從今往後,不用擔心談家人會恩將仇報了。

這和收編那些寒門學子有什麼不一樣呢,反正又被他算計著了。不過確實也幸虧有他,只要自心能活,比什麼都重要。

說起自心,她心裡就發緊,要不是爹孃非要她回來,她本想在花間堂守一夜的。

後來拖著步子回到小袛院,半路上她就想起他在默齋,和這裡只隔著一片池塘。

她浸泡在黑暗裡,一邊走,一邊忍不住朝那個方向看。她看見他站在門前,但那又怎麼樣,無非感慨一句身長八尺,形貌昳麗。她的腦袋甚至不能動,能轉的只有眼珠子而已。

走到光亮處,更要小心翼翼,目不斜視地關上院門,趕緊躲回屋子裡。這一路的悄悄張望已經很出格了,告誡自己一番,往後可千萬不能這樣了。結果自省過後,就開始睡不著覺,也不知是在為妹妹擔心,還是心有旁騖,不能清淨。

今晚……他不會當真住在默齋吧,這樣於禮不合啊。莫說過於熱絡,有拉攏談家的嫌疑,儲君之尊不顧個人安危,就夠人明天在朝堂上參一本了。

越想越不放心,她翻起身,挨在窗邊朝外看,無奈人矮,視線越不過院牆。她只好趿上鞋,悄悄把院門開啟一道縫,透過縫隙朝遠處張望。默齋的燈已經滅了,她終於鬆了口氣,知道他已經回去了。

可是一回身,見櫻桃站在她身後,壓聲問:“姑娘,你在瞧什麼?”

自然支支吾吾,很快想出個藉口,“我好像聽見了腳步聲,不知是不是祖母打發人,往花間堂去了。”

櫻桃說沒有,“奴婢沒聽見,想是姑娘迷煳了,快回去歇著吧,明早起來再去看六姑娘。”

自然“哦”了聲,合上門扉退回來,“你說,自心的病情,不會再反覆了吧?”

櫻桃道:“專給太子殿下看診的醫官都來了,那可是全天下醫術最好的人。六姑娘吉人天相,命裡有救星,定能轉危為安的。姑娘不要擔心,說不定明天一早去瞧她,她已經活蹦亂跳了。”

倒也是,先前離開花間堂時,王主事幾乎已經拍著胸脯下保了。既然勝券在握,人又留下隨時應對不時之需,自己就不必杞人憂天了。

想是這樣想,心思沉重又是另一回事。她整晚都不敢睡得太深,有一點風吹草動就驚醒了。

好容易熬到天亮,今天晨省的鐘沒敲,自然趕到花間堂時,見老太太正向王主事致謝,“連累主事,一晚上不得歇。他們都瞞著我,我竟是早上才得知昨晚如此兇險,要是沒有主事在,恐怕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。多謝多謝,主事妙手回春,大恩大德我們一輩子記在心上。”

王主事收拾起藥箱,已經打算功成身退了,還禮道:“醫者父母心,卑職見六姑娘病勢平穩,這一晚上沒有白忙活,比什麼都高興。老太太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,治病救人本就是卑職分內,該當的。眼下姑娘的燒已經退了,人尚且昏沉也不要緊,讓她安睡,不要驚擾,睡足了,精神就好了。另有一樁,六姑娘這回的傷寒如此危急,恐怕還有氣隨血脫的緣故。衝任損傷,不能固攝經血,導致血液不循常道,過量而下,人就虧虛了。卑職順帶手把這項也調理了,待一切歸其位,行其道,少壯的孩子,不消幾天就會痊癒的。”

家主們謝了又謝,著實是救了一條命,怎麼感念人家都不為過。

王主事又傳授了剋制時疫的偏方,叮囑五日之內全家不要外出。待一切安排妥當,方辭過談瀛洲,離開了徐國公府。

內寢裡,自心已經睡著了,葉小娘隔著窗戶報平安,請老太太不必掛懷,也請大家都回去。她打算封鎖院門,等自心完全好利索了,再出來見人。

於是大夥兒都移到前廳去,老太太坐在圈椅裡唸叨:“這回太子幫了大忙,咱們家欠著人家的恩情,也成了人家棋盤上的子。往後朝堂之上須得審慎,既要還這份情,又不能系在一條船上。咱們這樣的家族,靠的不是一時風光,靠的是風浪來了不翻船的本事。王主事那頭,大娘子預備厚禮,命人悄悄送到府上去。人家醫術高,救了咱們的孩子一命,萬不能嘴上說得好聽,過後就把人撂下了。”

朱大娘子說是,一面也唏噓,“好好的,不知怎麼又鬧起時疫來。已經給東府和北府都捎了信,讓他們採買留神,別放外面的人進來。王主事說要觀察五天,倘或城裡有疫病大肆發作,也就是這四五天的事。”

老太太頷首叮囑:“草藥和石灰粉多預備些,不時地燻一燻,撒一撒。”說罷又記掛起了外孫,“君引不知怎麼樣,行事大大咧咧的,唯恐身邊的人不能仔細照應。”

朱大娘子道:“太后偏疼他,沒準兒已經委派宮裡人過府料理了。再者王府上那麼些辦事的人,時疫的訊息一傳開,必定立時就防備起來,老太太就別操心了。”

自然見祖母還愁著眉,想了想道:“我上秦王府去一趟吧。反正用的是自家的車,也不與外人接觸,過去問問表兄的現狀也好。”

老太太一聽便搖頭,“不成不成,外面正亂套,疫病要是嚴重起來,喘氣兒都能染上。六丫頭還臥床呢,你要是再有個好歹,我也不能活了。”

自然說不打緊,“我拿藥巾子捂住口鼻就是了。我也有些擔心表兄,這時候滿城戒備,也最容易出差池。疫病對尋常人來說只是病症,在有心人手上卻是害人的手段。表兄結交的那些朋友都不甚靠得住,我實在不放心,祖母就讓我去一趟吧。”

長輩們細思忖,也確實是這麼個理兒。海水要翻騰,必得藉助大風,有了因由才好渾水摸魚,趁亂達成目的。君引又是個沒心眼的,萬一不留神被人坑了,染上病可不是玩的。大環境如此,連冤都沒處申。

朱大娘子道:“叫人先把馬車內外擦洗一遍,藥巾子也多備兩條,切要小心。到了那裡別和人面對面地說話,也別下車,有話在車內吩咐。畢竟咱們家有人染疾,既是保全自己,也別連累他人。”

自然應了聲,打發嬤嬤先去預備,等一切安排好,方出角門登車。

一路往秦王府去,路上經過瓦市,才發現藥鋪前擠滿了人。只聽店主在門前大聲吆喝:“蒼朮、艾草、雄黃全售罄了,別在這兒候著,快上濟民藥局看看去吧。”

門前的人頓時散了,又急急忙忙趕往下一處。自然路過三四家藥店,都是這樣情形。

箔珠慶幸不已,“好在咱們家有小藥房,平時備足了那些藥。逢著疫病,城裡轉眼就一藥難求,若沒有相熟的藥商,只好拿命硬挺。”

所以愛囤貨,有時候是好習慣,緊要關頭不慌張。

小廝緊甩馬鞭,往馬行街方向急馳。走到曹門大街交匯處,自然挺著腰桿正襟危坐,這模樣看得箔珠大感不解,“姑娘怎麼了?”視線下移,停在她手上,“怎麼還握上拳了?”

眼尾瞥見那座氣派的府邸一經而過,她才鬆懈下來,笑了笑道:“我脖子疼,可能昨晚落枕了。”

反正無論如何,總算抵達秦王府了,剛停下,便見家僕搬運了好幾個碩大但分量輕巧的袋子,正往平頭車上裝。

門房見是談家馬車到了,趕忙來檢視,“車裡是五姑娘不是?”

自然隔窗應了聲,“王爺可在府裡?”

門房道:“王爺上衙門去了,五姑娘稍待,小的給家令傳口信兒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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