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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內徹底沉默了,本以為這回八成是沒希望了,沒想到隔了會兒,竟有了腳步聲。

談瀛洲忙貼在門縫上朝裡看,厚重的大門嚴絲合縫,什麼也看不見。不一會兒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響,隨後大門開啟了,大長公主跟前的嬤嬤向老太太行了個禮,“原本是不願相見的,但念著和二夫人素日的交情,不能慢待二夫人。”邊說邊讓到一旁,向門內比比手,“請。”

這就好,願意見面,至少可以說得上話,就說明還有轉圜的餘地。

老太太並兩個兒子都邁進門檻,一進門就看見前院立著三根高大的旗杆,談原洲父子三人被高高綁在半中間,一見了老太太就像見了救命稻草,嘶啞著嗓子喊:“母親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

老太太深深嘆了口氣,年紀不老小,身上還有官職,弄得現在這樣狼狽,哪還有半點身為長輩的體統。這是大長公主脾氣不似早年,要是換作二十年前,他們身上怕是連一塊好肉都找不到,馬鞭子早把他們抽開了花。

這會兒且顧不上他們,疾步跟著嬤嬤進了前堂。一進門就見平原大長公主正襟危坐在上首,一旁的香几上放著一把劍,一見面就站起身橫眉怒目,“魏鄢,是不是你的意思,讓他們一大家子闖進我府裡,來給我下馬威的?”

老太太冤枉得很,“天爺,我能是那樣的人嗎!前兩天三郎的大娘子向我回稟,說殿下發了話,老公爺的忌日讓三郎過府祭拜。我想著侄兒祭拜伯翁,本就是應當的,便沒有阻攔。他們呢,本意是想盡孝道,又急欲表達親近之心,做法確實欠妥了,還請殿下恕罪。”

大長公主冷笑,“盡孝道?急欲表達親近之心?我還以為他們是來佔領國公府,要把我這老婆子趕出府去呢。”

“哎喲,他們就是長了十個膽子,也不敢生這樣的狂悖之心。”老太太一面說,一面又四下尋找,“三郎媳婦和七丫頭呢?怎麼不見她們?”

大長公主一哼,“綁了,鎖在柴房,明天噼開當柴火,填爐膛。”

老太太一籌莫展,邊上的談荊洲道:“殿下,侄兒侄孫唐突,您叫人狠狠責罰就是了,千萬彆氣壞了身子。立旗杆、填爐膛,要是弄出人命來,那事兒就鬧大了。”

“你看我像個怕事的主?”大長公主怒聲道,“你也不瞧瞧我是誰!”

談荊洲自知說錯了話,嚇得不敢再吱聲了。大長公主掃了他們一眼,繼續譏嘲:“你們談家人果然會說漂亮話,叫我狠狠責罰,我這不是在狠狠責罰嗎,你們又來拉什麼偏架?”

想當年的平原大長公主,那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,武宗皇帝的獨女,當朝宋太后的大姑子。因宋太后一句話得罪了她,她擼起袖子就和宋太后幹架,嚇得內侍宮女跪了滿地,還是仁宗皇帝親自來賠禮求情,才把宋太后從她胯、下解救出來。

雖然時過境遷,彼此已經握手言和了,但她一戰成名,早年間的驍勇,那可是令整個貴婦圈子談之色變的。如今年歲上去了,唯一的兒子又死了,心氣兒滅了一大半,但誰要是激怒了她,她照樣能讓你人頭落地。

老太太只好盡力央告,盡力哄著:“孩子們不會辦事,也不會說話,殿下好歹消消氣。今天原是大伯的忌日,弄得這樣急火攻心,何苦來呢。”

平原大長公主說起這個就唾罵不止,“那個挨千刀的,要不是他在外頭胡來,弄出這麼個野種,也不至於幾十年過去還給我氣受!當初你們親兄熱弟,偷偷摸摸把人過繼了,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才沒有過問。要是早知道會有今天,當初就該一劍把這野種殺了,也不至於養虎為患,讓他們時隔多年殺個回馬槍!”

老太太面對這位妯娌,還是有些忌憚的,“三郎不知禮,我深明白您這些年受了委屈。可如今時過境遷,他們兄弟都不在了,舊日的那些糾葛,就不要再耿耿於懷了。”

大長公主一聽,臉色愈發難看,“你是覺得我揪著前情不放,這會兒藉故尋釁嗎?你怎麼不去問問你家那三郎,縱著他兒子,在外頭說了什麼混帳話!”

這下老太太著了慌,談荊洲兄弟也面面相覷。談瀛洲道:“我就在想,大伯孃是最講理的人,不會無緣無故尋他們的晦氣。必定是不知事的小輩說了什麼做了什麼,傳到大伯孃耳朵裡了,才引得您勃然大怒。”

因談瀛洲的年紀和大長公主的兒子相仿,小時候兩人很親近,因此大長公主對談瀛洲尚且有幾分好臉色。聽他說得中肯,愈發覺得氣湧,指著外面的人道:“他家那個小畜生在外同人吃酒,酒桌上大放厥詞,說茂國公府絕了後,只剩下一屋子女人艱難度日,早晚會求他父親回去襲爵。我就是想瞧瞧,他們是不是果真有襲爵的妄想,所以命人傳話,準那野種祭拜。不想今日……”說到激憤處怒及反笑,“來了,果真來了,拖家帶口一大家子,恨不能把這茂國公府吃進肚子裡。我告訴你們,就算是除爵,我也不會便宜了這幫烏龜王八。我就要把他們綁在那裡,讓他們被大日頭曬死、被大雷電噼死。誰要來求情,別怪我刀劍無眼,把人殺了,我自去找開封府抵命!”

這下母子三個是當真束手無策了,雖說心裡早有預感,必定有個引發矛盾的由頭,但沒想到,竟是這樣的緣故。

大長公主唯一的兒子談衡州,有學識、有涵養、有濟世之志、有守節之韌,但就是子嗣艱難,一妻兩妾只給他生下兩個女兒,且大的病死了,只剩唯一的小女兒,今年才十二歲。

作為一個女人,死了的丈夫可以隨便罵,但兒子是她的底線。她不能聽半句對她兒子的詆譭,更不能忍受有人覬覦她兒子的爵位,拿她兒子的短命來消遣。誰要是命硬多嘴,一旦觸發了,那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
老太太是理解她的,聽了內情自己也抹起了淚,罵道:“這小畜生合該打死,可是殿下,他畢竟年少,今年才十六歲,您大人大量,不要同孩子計較。”

大長公主也哭起來,“你叫我不要計較,可我心裡堵得難受,你知道麼!當初我下嫁談諫,他指天誓日說永不納妾,結果才三年而已,就和外頭的賣茶女弄出個私生子來。我得知了,真比吃了蒼蠅還難受,我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,可我忍了,都是看在衡州的情面上。如今衡州不在了,竟被這小畜生拿來消遣,我就算是死,也咽不下這口惡氣。”

老太太急道:“真把人弄死了,也不是辦法啊!五條人命吶,萬一朝廷過問,到最後兩敗俱傷,您金玉一樣的人,難道為了他們,把自己置身於水火嗎?”

可大長公主是橫了心了,咬著槽牙道:“兒子都沒了,我還怕什麼?朝廷要管,可以,讓官家從我的屍首上踏過去。否則想讓我放了他們,絕無可能!”

這時院子裡又傳來一陣哀嚎,大長公主站起身喝令家僕,“把他們的嘴給我堵起來!要是再敢發聲,就給他們上嚼子,釘死在旗杆上。”

嚇得老太太連連擺手,“殿下三思!千萬三思啊!別因一時氣憤,當真鬧出人命來。就算不為別人著想,也要為自如著想,小孩兒長起來快,過兩年就及笄了,到時候還指著祖母給她覓一個好婆家呢。”

大長公主不為所動,“兒孫自有兒孫福,殺了人我去償命,自如的婚事,自有她母親做主。”

這件事鬧得太僵了,幾乎沒有了回頭的可能。老太太和兩個兒子在茂國公府遊說了半天,終究無法撼動大長公主的決定,只好暫且回去,等明天再想辦法。

路過前院的時候,談原洲父子眼巴巴看著他們。見他們要走,嘴裡嗚嗚咽咽,卻怎麼也喊不出聲來。

老太太閉了閉眼,長嘆一聲,轉身邁出了茂國公府的大門。回去的路上氣得直捶車圍子,“我說過多少遍,提防禍從口出,沒人肯聽我的。這下子受了教訓,要死在這張破嘴上了。”

人的心術品格,確確實實長在骨子裡,當年老茂國公把人塞進徐國公府後,三兄弟就養在一起,受同一位老師教誨。及到長大,各有各的性情,同樣的一件事,三個人有三種截然不同的處理態度。三房不知是來得太晚,還是受教化太晚,私心過重,就是他根深蒂固的毛病。

現在怎麼辦呢,大長公主誰的面子也不讓,夜裡雖涼,太陽一出來還是能曬得人脫皮。明天要是再綁上一天,等不到晌午,就該脫水渴死了。

母子三人垂頭喪氣,回到家後,見眾人都候在葵園等訊息,老太太擺擺手,“時候不早了,回去睡覺去吧。”

楊氏欲哭無淚,“祖母,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”

談瀛洲忖了忖道:“實在不成,明天呈報官家吧。大長公主這脾氣,恐怕只有官家能勸說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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