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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無奈之舉,第二天官家視朝,朝堂上不便把家務事拿出來說。原本指著御史捅到官家面前去的,結果御史這回訊息不靈通,由頭至尾都沒有提及。

談荊州兄弟只得在散朝之後,趕往官家歇腳的小殿,抱著笏板懇請殿頭傳話。

事有湊巧,太子恰好領著詹事來向官家回話,於是大家一同進了小殿。

官家正站在鳥籠前,逗他養了許久的畫眉鳥。見談家兄弟倆都來了,放下手裡的鵝毛,臉色變得有些不自在,“是為五郎的事麼?”

糟心的母親和兒子,讓官家也倍感心力交瘁。

談瀛洲沉默了下,說不是,執起笏板長揖下去,“中衛大夫談原州父子,被平原大長公主綁起來立旗杆了。臣母和臣等想盡辦法無計可施,只好來求見陛下,請陛下救命。”

第49章

春風化雨。

官家大感意外,太子亦愕然。

官家道:“談原洲惹誰不好,竟招惹了大長公主,不要命了嗎?”

畢竟官家年幼時就聽說過這位姑母的威名,當年她連皇后都敢打,如今處置個從五品的官員,還不是手到擒來。

關於家裡那些內情,實在有些不好開口,但不開口,又無法向官家解釋清楚。新仇舊恨到底有個來龍去脈,談原洲一家子怎麼落進大長公主手裡的,好歹總有個因果。

談瀛洲看向兄長,拿眼神示意他回稟。談荊洲沒辦法,老老實實把原委陳述了一遍。雖然越說越覺得是談家人的不是,但終歸人命關天,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叩請:“有錯當罰,卻也罪不至死啊。臣等實在無能為力了,只好來求官家垂憐搭救。求官家發句話,讓大長公主把談原洲放了吧。眼看日頭又升高了,再暴曬下去,人怕是要撐不住了。”

可官家面露難色,他也有些懼怕這位姑母,“朕發話,不過是一道旨意的事,但大長公主被迫放人之後,難保不會進宮來鬧,到時候就不好收場了。”邊說邊沉吟,最後調轉視線望向一旁默不作聲的太子,“四郎,你代朕過去瞧瞧吧。這件事務必妥善解決,皇親國戚曬殺大臣,簡直罔顧國法!但也得顧念大長公主上了年紀,她是朕嫡親的姑母,傷了她的體面,就是傷了整個郜氏的體面,你務必拿捏好分寸。”

太子執起笏板,俯身應了聲“是”。

談荊洲和談瀛洲從小殿內退了出來,站在廊廡底下等太子。外面日光灼灼,兩個人齊齊眯起了眼。

談瀛洲的心思很沉重,不光是為三房,更是為自己的女兒。

太后留范陽郡公家的姑娘在宮中,已經是眾所周知的秘密。君引十三歲起由太后撫養,談家本是對太后感恩戴德的,也慶幸太后善待妹妹留下的骨血。可如今太后的扶植,變作了刺向談家的刀,親情雖要顧念,卻也不該是單方面的。

談瀛洲是出了名的疼愛子女,尤其正妻所出的小女兒,真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。原想著配了表兄,總不會受委屈,結果才短短幾個月,就回敬了一個大嘴巴子。

真真做錯了什麼呢,不過漂亮些、聰明些,比一般姑娘得人意些,就該遭受如此不公嗎?起先自己裝聾作啞,全當傳聞不可信,他們表兄妹素來要好,君引絕不會傷了和外家的情分。然而剛才官家的反應,一副等著他去質問的模樣,他就知道這件事八九不離十,他的五丫頭要受委屈了。

所以到了緊要關頭,親疏一目瞭然,“外家”果然是“外家”,心裡裝著江山,哪裡還有地方存得下他們這些外人。全家這些年把這個外甥放在心上,終究是一廂情願,大局當前,他首先姓郜。

思及此,暗歎了口氣。眉心緊蹙著,腦子裡紛亂,連兄長說了什麼,他都沒聽清。

待回過神再追問,發現太子從小殿內出來了,淡聲道:“久等了。我領了命,這就往茂國公府上去吧。”

老兄弟倆拱手不迭,太子在前面走著,他們在後面跟隨。

對於這位儲君,滿朝文武的觀感已經悄然轉變,從最起先的威嚴肅殺,到如今的春風化雨,朝堂上明著不服他的,已經寥寥無幾了。上回六丫頭病危,他帶人上門診治,大大令談家人改觀,現在走在他身後,就像倚仗著一座山,只要他不與你為敵,就能讓你感覺無比踏實可靠。

今天又要為他們去討人,客氣話不能少。談瀛洲道:“殿下日理萬機,竟為臣家瑣事奔走,臣等實在不知該怎麼報答才好。”

郜延昭回頭笑了笑,清朗如水的目光,讓人分外安心,“舉手之勞罷了,談大夫畢竟是朝廷命官,被人擅自扣留,於法不合。只是這位姑祖母的脾氣剛直,回頭請二位在外等候,容我一個人進去,人多了,反倒不好辦事。”

談荊洲兄弟倆頷首不迭,“全依殿下的意思行事。”

郜延昭的笑容又變得有些為難了,打趣般說:“不瞞二位,我心裡也突突地跳,唯恐進去還未開口,就被大長公主轟出來。”

談瀛洲聞言忙拱起手,“此事確實為難,牽累了殿下,臣等深感惶恐。殿下再三襄助,臣銘感五內,上回小女病重,是殿下不辭辛勞漏夜趕來搭救,臣一直沒有機會報答殿下大恩。今次又連累殿下,若蒙殿下不棄,臣等在家設宴,請殿下賞臉蒞臨,容臣等聊表謝意。”

郜延昭笑意愈發深刻了,“叨擾府上,那怎麼好意思呢。”

談荊洲在一旁介面,“怎麼能說是叨擾,殿下屈尊駕臨,於咱們來說是無限榮光,求之不得啊。”

既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他微點了點頭,“我正好要登門拜謝老太太與朱大娘子。上次不過幫了個小忙,大娘子便派人送了厚禮來,實在令我受之有愧,理當親自道謝。”

那就更沒有不赴宴的道理了,談家兄弟又說了許多順風話,一行人趕到茂國公府附近。在距離二十丈遠的時候,談荊洲和談瀛洲已經不敢再上前了,躲在坊牆邊,衝著太子的軺車連連拱手,“一切托賴殿下。”

軺車緩緩停在了公府門前,太子到訪,訊息立刻傳進了府內。大長公主知道他所為何來,雖沒有好臉色,但也不可太過失禮。叫身邊人出門迎接,自己則在前堂內等候,拉著一張臉,臉上沒有笑模樣。

本以為太子會擺譜,自己和這侄孫平常沒有太多往來,也說不上多親厚。只聽說制勘院弄得人人自危,想必是個有鐵腕的人。

但卻沒想到,他是攜禮登門的,見了人便含笑行禮,語調溫和地說:“姑祖母,孫兒一直忙於公務,沒有時間來拜見姑祖母。聽說昨日是老公爺十年祭辰,想必姑祖母一定孤寂傷懷,朝會過後我就回稟了爹爹,要來您府上探望。爹爹命人預備了些薄禮,另囑咐我得空多走動,若姑祖母平時有什麼要辦的事,一應交代我就是了,我來替姑祖母分憂。”

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,大長公主滿心的憤懣,見太子如此低姿態,頓時就發作不出來了。神情也終於緩和了些,乾澀道:“難為太子殿下,百忙之中登門,來瞧我這性情古怪的老婆子。”

郜延昭道:“姑祖母別這麼說,您這些年受的委屈,我雖不曾親歷,卻也很能體會。且兩任國公相繼過世,對您的打擊很大,若再有人出言挑釁,別說是您,就是我聽了,心裡也憤恨難平。”

有時候真不是記恨前仇,就是為了出一口氣。如果太子登門便上綱上線,大長公主已經做好了橫刀相向的準備,今天誰敢帶走談原洲父子,她就血濺當場。

可太子並未咄咄逼人,反倒軟語寬慰,已經給逼上梁山的大長公主,心裡積攢的酸楚一下子便湧上來,眼眶也潮溼了,抹淚道:“好在……好在還有你明白。人心都是肉長的,那些混帳東西,趴在我心口扎刀子,我若不處置他們,難消這口惡氣。”

郜延昭說是,“姑祖母此舉是人之常情,僅僅將他們綁起來,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。但雖已手下留情,話傳到外頭,卻不好聽啊。您是我們郜家的長輩,是官家的姑母,當朝的大長公主虐殺朝廷官員,將來史官會如何記載?市井間又會怎麼談論您呢?到時候無人記得老公爺負您,只會說您因私憤殺人,名聲盡毀之餘,還要動搖您這一支的尊榮,這筆買賣不上算,請姑祖母三思。姑祖母要是信得過我,就把這件事交給我處置,最後必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。再者,我與爹爹商定了,茂國公的爵位替姑祖母留著,姑祖母要是想過繼族親挑起家業,爵位便由嗣子承襲。若是不想,將來自如妹妹選婿招贅,爵位便是妹妹的聘禮,隨妹妹轉增贅婿。姑祖母看,這樣處置好不好?”

大長公主的眼淚愈發洶湧了,她最苦就在於後繼無人,弄得一個私生的野種也敢來肖想爵位和家業。這開國公雖是駙馬實爵,但人都死光了,延續不下去,朝廷遲早要收回。如今得了太子的承諾,爵位可以長長久久留在她們這一支,這樣的恩典下,足可不與那些蠢王八計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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