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廳堂內沉香的青煙嫋嫋,暈染了窗外透進來的天光。太子紫衣上的金線饕餮紋,在背光處浮著極淡的流輝。

“姑祖母,”他恭敬地上前攙扶,穩穩的手,承托住了大長公主的手臂,“您站久了。”

大長公主嘆了口氣,轉過身,步伐走得很慢,太子也隨她遲滯的步調,緩緩地挪移。等到落了坐,她才看見他眼底盛著近乎悲憫的懂得,她一下子便鬆懈下來,不再固執己見了,開口道:“算了,你把人帶走吧。交你處置,我放心。”

郜延昭拱起手,深深一揖,“請姑祖母不要再因此掛懷,好生頤養著,孫兒過陣子再來看您。”

大長公主點點頭,看他退出廳堂,袍角無聲地劃出一道弧線,舉步朝庭院走去。

外面的東宮班直上前,解下了奄奄一息的談原洲父子,另將豎起來的三根旗杆,也拆卸放倒在一旁。

候在小巷裡的談荊洲兄弟,見人被帶了出來,趕忙迎上前去檢視,對太子道謝再三。

郜延昭輕一擺手道:“人雖討出來了,大長公主的顏面卻也被他們父子傷了。汴京不能再留了,過兩日我同中書門下商議妥當,另派官職,讓他們舉家搬到外埠去。命保住了,也得給大長公主一個交代才好。”

這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了,去外埠,不是流放,仍有官做,還求什麼!

談荊洲和談瀛洲振袖向太子長揖,“多謝殿下保全,臣全家,對殿下感激不盡。”

郜延昭抿唇笑了笑,“我也甚是佩服二位的品格,畢竟談大夫不是至親兄弟,二位能為他如此奔波,實在仁至義盡了。”

當然太子殿下還有許多政務要忙,談家兄弟把人送上軺車,隔窗拱手,“擇一日,我們給殿下下帖子,屆時還請殿下賞光。”

他眼波流轉,微微頷首,側臉在氤氳的光線裡變得異常柔和。

談家兄弟復又深深一拜,軺車由諸班直護衛著,緩緩向前駛去。待走遠不見,兩人才直起腰來,對望一眼,彼此都長舒了一口氣。

談原洲父子三人,已經由家僕送回徐國公府了,不多時,被扣留在柴房的林大娘子和七姑娘,也從門內走出來。一見到兩位大伯,林大娘子就哭起來,嘀嘀咕咕直說,這輩子沒受過這樣的屈辱。

談荊洲十分痛恨他們不知死活的莽撞,弄得全家人都跟著遭罪,當即呵道:“別哭了,能保住小命就不錯了,還惦記屈辱不屈辱,想什麼呢!”

林大娘子和自晴都被嚇了一跳,再不敢說話了,只管掖著嘴抽泣。

談瀛洲朝公府大門上望了望,壓聲道:“別在這裡逗留了,快些回家去吧。”

林大娘子帶著自晴回到徐國公府,那蓬頭垢面的父子三個已經到了葵園,正垂頭喪氣地報平安。

談原洲耷拉著腦袋道:“母親,怪我們不聽勸,弄得這個模樣,丟了談家的臉,請母親重重責罰。”

老太太那雙眼睛盯著談臨雲,“你實在是不知事,想要榮華富貴人前顯赫,須得靠自己的才學能力,一點一點地獲得。你倒好,惦記起人家的爵位來了,人家的爵位和你有什麼相干,你就這麼眼饞肚飽的?我知道,孩子嘴裡的話不是空穴來風,必定是做父母的背後議論。人貴有自知之明,大長公主和你非親非故,她有什麼道理讓你襲爵?”

談臨雲耷拉著腦袋,霜打的茄子一樣,談原洲賠罪不迭,“是兒子煳塗,有時候話趕話的,不留神隨口戲言,被這孽障聽去了。可我實在沒想到,這小畜生竟如此不知輕重,什麼都敢往外說。”

老太太哼了聲,“僥倖留下一條命,是官家指派太子出面,才和大長公主討來了人情。這次妄議茂國公爵位,下次妄議朝政,那時候可連神仙也救不了你們。但願你們能吸取教訓,往後就算不在汴京,也要好好約束言行,別仗著山高皇帝遠,又闖出旁的大禍來。”

說起這個,林大娘子就慟哭不已,“怎麼還要讓我們上外埠去……人生地不熟的,這可叫我們怎麼活啊!”

老太太道:“不去外埠,讓大長公主繼續盯著你們,尋由頭再把你們逮起來嗎?太子既然發了話,說會另外安排官職,去了那裡自有官署安頓,總不至於叫你們流落街頭的,慌什麼。”

林大娘子瞧瞧丈夫,又瞧瞧兒女,發起狠來連揍了六哥兒好幾下,“你這殺千刀的小畜生,都是你害的!如今怎麼辦,你說怎麼辦!連累了你父親和哥哥外放,還有你妹妹,她將來是要嫁人的,被你這麼一鬧,她往後還怎麼說合親事?難道要嫁到窮鄉僻壤,去做山野村婦嗎!”

北府裡的女眷們哭作一團,大家看著他們的樣子,既覺得可憐,又覺得可恨。

老太太道:“做人做事,都要講個章程,哪來那麼多的兩者兼顧。立旗杆的時候只想脫身,脫了身又想留在汴京,朝廷、官家、太子……都圍著你們轉不成!既然事情出了,那就坦然些,外放做官的多了,不止你們一家。七丫頭眼下還小,說合親事也是兩三年後的事,兩三年後,焉知是怎樣的朝局。等過了風頭,或者還有機會回來。凡事別隻顧盯著腳尖上,學會朝遠處看,方有大智慧。”

北府的一干人等啞口無言,事已至此,就算和老太太央告抱怨,也不頂事了。

老太太打量了他們幾眼,那父子三個都曬脫了皮,嘴上乾裂得全是血痕,真是造孽。便道:“回去梳洗梳洗,好好養養精神吧。等精神頭恢復些了,全家一起吃頓飯。”

談原洲說是,帶著家人退出了葵園。

朱大娘子看著他們落魄的身影,唏噓道:“這麼些年了,咱們一大家同在一個府門裡進出,冷不丁少了人,真有些不習慣呢。”

李大娘子道:“這事怨不了大長公主,三房沒管教好孩子,出去闖下這麼大的禍,該是他們有這一劫。母親原是嬸孃,就因為大伯翁家裡交代不過去,硬把人塞到母親這裡來,雖歸在青陽小娘名下,管教還得是母親,母親不委屈嗎?要說得精細些,這家業平白分了他們一份,他們並不是我們這一房的,憑什麼呢!母親拉扯了多年,扶植他成才,替他張羅成家,總是對得起大伯翁了。這回是六哥兒出了岔子,就算沒有這件事,將來他們園子裡的波折也少不了。所以我說派到外埠去很好,大家歇歇心,母親也不用再替他們操心了。”

李大娘子的話雖直白,卻也是事實。老太太擺了下手說罷了,“拉扯了這麼多年,早拿他們當自己的骨肉了。北府總鬧虧空,我是知道的,等他們啟程時,還是得替他們預備些盤纏,到了外埠順利安頓下來,我就安心了。”

當然,北府的人心裡還存著奢望,萬一是緩兵之計搪塞大長公主,過陣子翻了篇,那就可以繼續留在汴京了。

想法固然美好,現實卻令人失望。中書門下發放的調令,隔了兩天就送到他手上,命談原洲赴應天府任留守司副留守。上任的日期很緊,一天都耽擱不得,即刻就得啟程。

千里搭長棚,沒有不散的宴席,一家人灰心地收拾起來,日常用度裝了滿滿五輛馬車。等到離京的那天一早,東府和西府的人都去給他們送行,大家把預備好的錢帛交到林大娘子手上,引得林大娘子哭天抹淚,差點暈厥過去。

再多的話,到了這刻都是枉然。談瀛洲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,“暫且安心赴任,容我們慢慢斡旋。要是運氣好,大長公主消了氣,我們再設法疏通關係,把你調回汴京來。”

談原洲喪氣地點點頭,復又望向老太太,撩袍帶著全家跪了下來,“子孫不爭氣,沒有報答老太太的撫育之恩,就要往遠處去了。請母親善加珍攝,若是兒子還有歸來的一日,一定恪盡孝道,報答母親的大恩。”

這話說得老太太鼻酸,探手把人攙扶起來,和聲道:“我知道你的一片心。我在家好好的,有你哥嫂們侍奉,出不了岔子。只願你們在外多加小心,千萬謹慎行事,須知強龍難壓地頭蛇,一切以周全為上,記著了?”

談原洲說是,“記住了。兒子這就去了,母親多保重。”邊說邊拱起手,向眾人行了禮,“大家多保重。”

兄長侄兒們拱手,姑娘們皆斂裙福下去,彼此拜別過後,目送三房一家登車。車輪捲起一路塵土,漸漸消失在了巷陌盡頭。

第50章

不算君恩,只餘溫存。

一場風波又過去了,無數的大小事件,填滿一個人的一生。有時候你回頭望望,說不清自己到底經歷了些什麼,但就是忙碌,就是停不下來。也許正因為如此,才愈發凸顯歲月靜好的可貴,譬如坐在廊下賞賞花、喝喝茶,沒有人驚擾,就是最快活的事了。

自然已經完全不將困擾她的那件事放在心上,對她來說,婚約就像掛在裙子上的配飾,雖然有點壓裙角,卻也無傷大雅。她不在乎表兄什麼時候會捎信來,告訴她打算退婚,也不在乎她聽不見的地方,有人在捂嘴笑話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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