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86頁
人嘛,總是今天你笑笑我,明天我再笑笑你。事事都往心裡去,那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,豈不是要受連累了。
中秋過後,天氣轉涼只在須臾。
娘娘張羅起來,給姐妹們挑選衣料,預備天涼時候的夾衣,及過冬時節的襖裙和斗篷。上半晌忙著這些瑣碎,下半晌命人仔細籌備晚宴,所用的菜色酒品都要一一挑選核對,等到沒有錯漏了,才放話讓廚司開始準備。
今天是主君兌現承諾,宴請太子的日子,因為貴客的身份太過特殊,朱大娘子定下菜品之後,就讓身邊的嬤嬤們去廚房看守著。每一道工序都要檢驗再三,預先放進蒸籠裡的蒸菜,每隔一炷香用銀針刺探。寧肯多費些功夫,也不能出半點紕漏。
自然知道郜延昭要來赴宴,心裡先打起了退堂鼓。磨蹭著,想盡辦法延捱,最後同她母親說:“我身上有些不舒服,今晚和祖母告個假,就不去昏定了吧。”
朱大娘子怎麼能不知道她的想法,她這是刻意迴避,知道元白來後,首先要去向老太太見禮。
關於她和君引的親事,雖然沒有從她口中聽說什麼,但作為母親,還是清晰地感覺到了異常。
自己的孩子正在受委屈,表兄不做人,竹馬又不能過多接近,小小的女孩,心裡應當盛著很多身不由己吧!
至於元白,幾次三番出手相助,哪來那麼多的巧合。無非是暗暗關注,不動聲色地牽掛罷了。
如果兩個孩子能走到一起,對於朱大娘子來說,是幸之又幸的事。元白是她看著長大的,孩子的心性怎麼樣她知道,即便多年的風霜雨雪侵襲,他的底色終究是不變的。真真呢,一個饞丫頭,心裡樣樣明白,但又懶動腦子,什麼都湊合,什麼都不願意深究。因為君引的一時興起,讓她承擔起了談家的家運,好像過於懂事,吃虧也更多。
然而世事弄人,這也只是作為母親的狂想。莫說元白和師家結了親,就算當真解除了婚約,這件事也不能成。
所以她說昏定請安不去了,朱大娘子本想答應的,但轉念一想,刻意迴避反倒不好。便道:“該去還是得去,別叫祖母心裡犯嘀咕,回頭又張羅找人來給你瞧病。”
這麼一說,自然就老實了。倒不是怕祖母當真找人來給她看病,怕的是郜延昭順勢而為,堂而皇之帶藏藥局的人乾脆殺進小袛院。
所以坦然一些嘛,心裡沒鬼怕什麼呢。她便也沒有再彷徨,拿著娘娘新給她做的小花冠,一路在腦袋上比劃著,回她的院子去了。
回去念一會兒書,最近總在瞎忙,課業耽誤了好些,得找補回來。上年窨藏的濃梅香翻找出來,隔火燻上,可燻了一半,發現不大對勁。這濃梅香她曾經送過他一盒,這個時候香氣沾滿衣襟,恐怕會引得他誤會,那就不好了。
趕緊讓人把香爐搬到抱廈裡去,她進內寢換了一身衣裳,再三確認領緣袖口沒有這種香氣,才把心放回肚子裡。
不想剛換好衣裳,就聽見話事的鐘聲,急敲了九下。這不是提醒昏定,是有客到訪,命所有人都來見禮的意思。
自然趕忙收拾一下,趕往葵園,一路上和姐妹們匯合,一同進了會客的廳堂。
廳堂裡已經聚了好些人,那位貴客剛到,正向老太太行禮。一身玄色的襴袍,束金革帶,把身形拉得出奇修長,向老太太拱手作揖,“先前承蒙老夫人厚贈,實在受之有愧。原本早該來拜謝的,只唯恐貿然登門,擾了老夫人清淨。”
老太太還禮不迭,“殿下千萬不要這麼說,折煞我老婆子了。殿下公事那麼忙,卻幾次三番為我們家排憂解難,這份恩典,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。不過是些文房清供小物,聊表心意罷了,哪裡敢承殿下一句謝。”
郜延昭說老夫人客氣了,“談家是五郎外家,在我心裡同自家人一樣,為自家人略盡綿薄之力,不足掛齒。且直學大娘子與我母親是故交,我自小便敬重大娘子,不過在軍中多年沒有回京,漸漸生疏了。如今盡力為大娘子分憂,也算全了我母親與大娘子的情義。”
他說話是有章程的,慢慢滲透滴水不漏,卻讓朱大娘子和自然的心,都由不得蹦躂了一下。
老太太不知道其中內情,大娘子與莊獻皇后常來常往,都是瞞著家裡人的。因此老太太聽說還有這層關係,一時大覺驚訝,“既這麼,殿下不要見外,若是不嫌棄,常來家下坐坐,不談朝堂君臣,好歹還有私交。只怪大娘子沒有同我說起過,要是早知道,哪裡還要等到這時候,早就壯膽子設宴,請殿下過府一聚了。”
這下朱大娘子唯餘嘆息了,心道他這是怕府裡女眷有意避忌,才說出故交的前情來的。果真是朝堂上翻雲覆雨的人物,三言兩語間,已經把談家劃成了自己人。
朱大娘子看了看自然,她低著頭站在一旁神遊太虛,也不知元白那番四兩撥千斤的話,她聽明白沒有。
郜延昭呢,實在是個面面俱到的人。說出了前情,關係更近一層,做什麼都不算君恩,只餘溫存了。
抬手拍了拍,門外的東宮屬官魚貫而入,送來了多匹緞子。他和聲道:“都是江南進貢的新料,我看花色不錯,帶了來,給府裡的妹妹們做衣裳。”
哎呀天爺,進貢的妝花緞和烏金緞,這時候市面上還沒流傳。那些善鑽營擅仿製的布商們,怕是連見都還沒見過。老太太直說這麼貴重的東西,不敢輕易領受。
郜延昭笑了笑,“老太太不必見外,這是官家賞賜東宮的,宮裡沒有女眷可用,就轉贈妹妹們了。”
這回可好,連姑娘都不用叫了,直接全成了“妹妹”。這步步為營的好手段,真叫人歎為觀止啊。
朱大娘子想扶額,手抬到一半,趕忙又放了下去。
一旁的談荊洲兄弟倆見家常拉得差不多了,便上前殷勤招唿,引太子殿下上花廳落座。他們所在的衙門與東宮在政務上都有往來,趁著這個機會,許多朝堂政事可以私下溝通,藉助太子的指引,至少可以揣摩官家的心思和意向。
郜延昭順著他們的指引轉回身,目光流轉間,精準發現了站在人群裡的姑娘。
女眷們上前見禮,談家的六位姑娘向他納福,他拱手還了一禮。
六姑娘眉眼跳脫,不像其他姑娘都莊靜地垂著眼,她滿心的感激,都快從眼珠子裡溢位來了。
談瀛洲見狀,索性為她引薦,對郜延昭道:“這是臣的麼女,上回得了時疫九死一生,多虧殿下及時相救,才保住一條小命。如今活蹦亂跳的了,總說要向殿下致謝。”一面招唿自心,“快來,謝過殿下的救命之恩。”
自心毫不猶豫,提裙就要磕頭,郜延昭忙不迭攙扶,“使不得。六姑娘的心意我領了,舉手之勞罷了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自心仰臉笑道:“殿下的舉手之勞,對我來說恩重如山。將來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,殿下儘可吩咐,我赴湯蹈火為殿下分憂。”
邊上的人都笑起來,談瀛洲道:“這孩子見天就是胡說,你小小的人,能為殿下分什麼憂。”
自心拍了拍胸口,“小人會鑽營嘛。有時候大人物辦不到的事,我這樣的小人物卻能辦得漂亮。”
太子是何等聰明人,對於自心的表態心領神會,笑容淺淺浮現,立刻確認了她大有用處。
貴客被一家子男人簇擁著,進蒼山堂吃席去了。反正家中廚房動了灶,多備兩桌設在明燭堂內,各院就不用再開火了。
老太太和女眷們都落了座,畢竟宴請的客人不一樣,今天的菜色尤為精細。
大家正舉箸,自然回身望了望,見她母親站在廊子上,便起身出來詢問:“娘娘要親自查驗每一道菜嗎?”
朱大娘子說是啊,“入口的東西,定要千萬仔細。既然人到咱們家來,就不能在咱們家出紕漏。這可是掉腦袋的事,寧肯費些周章,也要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廚上早就預備好的蒸菜,由女使端著,魚貫從後院運過來。蘸秋託著小漆盒站在邊上,漆盒裡碼放著許多銀針,每一道都拿銀針測過,確認無虞了,才發話送進蒼山堂。
自然想幫忙,對朱大娘子道:“娘娘,您進去用飯吧,我來測。”
朱大娘子說不用,“你先吃,等吃完了再來替我。今天讓廚上做了蟹釀橙,你最喜歡的,多吃兩盞也不怕寒涼。別在這兒站著了,快進去吧。”
自然只得退回飯廳內,自觀和自君吃得很快,一面囑咐自然:“你和自心慢慢吃,不著急,我們倆去替娘娘就是了。”
所以貪嘴愛吃也是有好處的,能多得一些照顧。
自然起先還因郜延昭的到訪有些忐忑,一旦好吃的菜一道道上來,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多慮了。人家就是幫了忙,來吃頓飯罷了,自己得是多大的臉,才誤會他是衝著自己來的。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