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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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想開,立時放心了,和自心兩個吃吃喝喝,十分暢快。
老太太轉頭打量自心,“六丫頭,身上的肉可長回來一點兒?”
自心點頭,“祖母,我的胳膊現在很有勁,也粗了。先前的鐲子戴上有點兒緊,讓我小娘找人熔了重打,兩個做成一個。”
老太太舒展著眉目說很好,“姑娘家就得結實些。如今這年月,生一場小病都能要了人命,常聽哪家的孩子又出了岔子,養大孩子多不容易,寧肯你們多吃,吃得胖胖的,身子骨才強健。”
“祖母放心,咱們家有藥師菩薩保佑,凡事都能遇難成祥。”自心開始在老太太耳邊敲缸沿,“祖母,我們以前在街市上見過太子殿下,那時候人家還是制勘院的制使呢,人人見了他都害怕,我卻不怕,我看他就是個好人,並不像別人口中抹黑的那樣。上回我病得兩頭晃盪,居然是倚仗著他才活命,這麼要緊的時候,表兄居然不來救我,事後也不來看看我,他還不如一個外人呢。”
孩子的話,總是一針見血。說起君引,就令老太太失望,自上回祖孫見過面後,他就沒有再出現。老太太已不想費心揣測他在做什麼了,只希望他有自己的主張,不要受太后的攛掇。那個九五之尊的寶座不襯他,以他的心性,還是做個自在的藩王更合適。
但與太子相比……這樣的比較,太過不堪了。太子雖處處照拂,和談家的勾連畢竟不深,你可以感激他,但不能心向著他。老太太刻意警告了自心一句:“人家有太子妃了,你莫生妄念,明白嗎?”
這話說得自心發怔,等回過神來便是一頓大嗔:“我可沒有這樣的心思,我年紀還小呢。”
老太太半真半假道:“哪怕及笄了,也不能亂想。咱們是小心駛得萬年船,文官人家經不得什麼風浪,太平盛世裡只求做個純直的良臣,不攀附權貴,不摻和黨爭,對誰都沒有助益,也不強搭別人的船。心擺得正,才能保一世安寧,懂麼?”
一旁的自然聽著,牢牢記在了心上,知道祖母這話不光是說給自心聽的,更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官家正值盛年,這麼早立儲,往後的年月充滿變數,誰也不知道哪位皇子能走到最後。現在的儲君,只會比旁人經受更多的風浪和考驗,表面風光的背後滿是荊棘,毫無實權的讀書人家攪合進去,只會落得粉身碎骨。
若從大局上來看,官家把儲君之位給了他,對他不是好事。他須得強大得超出官家的預期,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心血和努力,才能保得平安。仔細想想,也怪可憐的。
總之不要摻和進去,就如祖母說的這樣,一切以穩妥為上。長輩們用飯講究細嚼慢嚥,因此耗時也長,小孩子風風火火,吃得快,只要沒有外人在場,回稟一聲就可以提前離席了。
出門看自觀和自君,蒼山堂的菜品都上完了,漆盒裡不曾用過的銀針也快見了底。自觀把手上的放回盒子裡,搓著手向母親回話:“娘娘,咱們交差啦。”
朱大娘子說好,“回頭送客用不上你們,都回去吧。”
席面上的大姑娘和三姑娘也離了座,出來和她們匯合。嘴上答應,腳卻有自己的主張,笑鬧著偷偷返回葵園的廳堂,去看太子贈送的貢緞去了。
六個人湊在燈下看,伸手捻一捻料子的觸感,自心拍拍繡滿鴨子的這一匹,“這紋樣和我很相配,我有一對鴨子小耳墜……話說回來,為什麼要繡這麼多鴨子,織工家裡開了養鴨場?”
自觀嘖嘖,“讓你平時多念點書,緊要關頭用得上。我曾經在文獻上見過這種緞子的記載,這叫‘鳧羽流光’,不叫‘養鴨場’。”
哦,原來是傳說中的一等貢緞。進貢的東西果然名貴,凝聚了全天下繡工的智慧啊。
人家送的禮,當時不好意思定眼瞧,事後必須仔細檢視檢視。
自君道:“我這兩天正學紡織,這料子經緯太細密了,我想試試,看能不能仿出來。”
自然興致勃勃說:“仿出來了,賣給瓦市上的綢緞莊,肯定能賺好多錢。”
說起錢,大家都有宏大的願景。這與是不是出身清流人家沒關係,清流人家也要吃飯,也可以財迷。
姐妹幾個聚在一起說笑,忽然見外面有穿著公服的人進了蒼山堂,想必是來向太子回稟公務的。大家忙捂住嘴,不能讓贈禮的人發現她們正研究人家送來的東西。待見蒼山堂那頭沒有其他動靜,才躡著手腳從廳堂退出來,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自然回到小袛院,無所事事下,去檢視了雲翁和放翁進食的情況,然後回內寢陪著狸將玩了會兒,才洗漱準備上床。
夜靜悄悄地,不知什麼時候起,外面知了的叫聲和蛙鳴都消失了。昨天下過雨,一場秋雨一場涼,光腳趿著軟鞋,寒意慢慢爬上了小腿肚。
自然換上寢衣,倚在床頭看書,頁面上的字一行又一行,她看了半天,連一頁都沒看完,發現死活看不進去。
心思有點亂,乾脆合書躺下,本想趕緊入睡的,可精神好像愈發高漲了,腦子裡走馬燈一樣,迴盪的全是先前他在祖母跟前說的話。
危險的政客,就像一泓看不見的暗泉,慢慢滲透進沙地裡,浸潤每一粒沙子。他提起與她母親的淵源,言笑晏晏間,不動聲色地和談家拉攏關係,彷彿為談家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事出有因。
這樣倒也好,攀交情可以,只要不牽扯她就行。
正胡思亂想,耳邊聽見一聲悶響,她偏過頭睜開眼,看見狸將跳上腳踏,一雙圓熘熘的眼睛正看著她。這動靜可不是隨意換來的,這小傢伙一天五頓,生把自己喂得熘圓。昨天拿戥子來稱,秤砣拉到星外也挑不起它,換了一杆大秤,發現它已經快四斤重了。
垂下手,自然摸了摸它的腦袋,“時候不早了,該睡了。”
狸將在她掌心賣力地蹭,蹭完跳上床來,自然便在身側留下一片空地,容它趴伏著。
外間傳來腳步聲,香爐揭開又合上,不一會兒箔珠進來關窗,回身見自然還醒著,便道:“看天色又要下雨,夜裡把窗關上吧,萬一進了冷風,要著涼的。”
自然“嗯”了聲,“葵園的晚宴結束了嗎?爹孃回涉園沒有?”
箔珠道:“想是早就散了。先前龔嬤嬤上外面抬水,看見對面默齋的燈又亮了。據說太子殿下不勝酒力,席間才喝了兩杯,就撐著腦袋說頭疼。人還怪有禮的呢,直說失態了、叨擾了,就給送到默齋來了。”
第51章
心中有鬼。
自然目瞪口呆,雖然他酒量不好,在會親宴上就已經知道了,但不好至此,實在出乎她的預料。
這會兒又被送進了默齋,別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吧!她心裡思忖著,本想讓箔珠關好門戶、守好院落,但又擔心特意吩咐,招得下人起疑,只好把話嚥了回去。
等箔珠出門,她悄然起床,將窗戶細細查驗一遍,又牢牢插好門閂,確認萬無一失,才重新回到床上。
可坐下後一思量,又覺得自己好像過於小人之心了。可能人家當真喝醉了,在默齋醒酒而已,等酒勁散了,會像上次那樣悄悄離開的。自己又是關窗又是插門,難道還怕他闖進來嗎,仔細想想真是可笑。
唉,心中有鬼,惴惴不安。她無奈地捂住臉,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,心裡的念頭亂得像一團麻,又怕他惦念,又怕他不惦念,兒時銘刻在心裡的喜歡從未消散,一點星火就能燎原。她不敢說自己也對他一往情深著,總之比起那個令人失望的表兄,她還是更偏向他啊。
然而不敢往深處想,想多了很羞愧,不合乎女孩子的閨範。趕緊甩了這些要不得的念頭,正打算躺下,又聽見外面傳來輕微的扣門聲,隱約有人說話,聽嗓音,是個男子。
自然的心一下又懸起來,一唿一吸間能聽見自己隆隆的心跳。
不一會兒女使果然走到門前傳話,壓聲問姑娘睡下了嗎,“太子殿下吐得厲害,高班說請姑娘過去看看。”
她一骨碌坐了起來,“讓人熬醒酒湯了嗎?”
櫻桃說是,“早就送去了。”
既然人家來相請,總不能避而不見。自然說請高班稍待,穿好了衣裳,走到院門上相見。
高班滿臉愧疚,掖著手道:“席間只是頭痛頭暈,直學和大娘子送到默齋時還好好的,不想這會兒忽然吐起來。小人心裡惶恐,又不便打攪直學和大娘子,只好就近叨擾姑娘……不知姑娘能否隨小人過去?萬一有需要相幫的地方,還要勞煩姑娘。”
登門即是客,既然在你府上喝醉了,你總不能置之不理。
自然二話不說就應了,邊走邊問:“依著中貴人的意思,要不要叫大夫來看?巷子裡倒是有醫館,但殿下萬金之軀,實在不敢造次。或者高班傳話回東宮吧,請藏藥局的主事來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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