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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班道:“小人也是這樣主張,可惜殿下不答應。殿下說不過多喝了一杯而已,驚動藏藥局,明天回稟到官家跟前,事情就鬧大了。”

那倒是,儲君動用醫官都得記檔,喝倒在談家,談家也得跟著吃掛落兒。

加快步子,她心裡著實著急,這時也顧不上所謂的禮數了,匆忙趕到了默齋。

默齋的格局和其他寢居一樣,前面是廳,後面是房。她穿過兩道直欞門進了內寢,月洞的雕花背屏前放置著一張睡榻,榻上的人靜靜躺著,遠山一樣的眉眼,高挺的鼻樑,顴骨和耳廓暈染著淡淡的紅,看上去似乎真的醉了。

她上前檢視,喚了聲殿下,“你難受得緊嗎?我讓人叫爹爹過來吧。”

他睜開眼,眸子迷迷濛濛,像罩著一層水霧。勉強說不必,“緩一緩就好……”

可是話音剛落,忽然側過身乾嘔,嚇得自然忙給他拍背,好在肚子裡空空,再也吐不出什麼來了。

高班端著茶盞送到跟前,他坐起身接過來淨口,這刻臉色有些發白,半晌才道:“對不住,我失禮了,還請見諒。”

自然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,和聲道:“你酒量這麼不好,往後赴宴定要少喝些,喝醉了壞事的。”

他慢慢仰起唇,“這也是來貴府上,放下防備就忘了收斂。”說著視線停留在她臉上,眼眸深深望住她,“我以為高班請不動你,你不會在乎我的死活。不想你來了,我心裡真高興。”

這話說的,一下子讓她明白過來,酒醉又是他的障眼法,他的目的不過是想試探她,看她關不關心他而已。

先前情急,忘了避諱,見他要吐,她想都沒想就急於替他平復。眼下這個時節,衣裳還是穿得薄削,透過柔滑的布料,她能感受到掌下堅實的嵴背,和屬於他的溫度……

這種事不能回想,一旦回想就不免品咂,一品咂就羞上臉頰,沉著不再了。心慌之餘,擔心他的話被人聽去,忙朝門上看,才發現高班和櫻桃,不知什麼時候都不在了。

她原本還暗暗慶幸,但慶幸不消半刻,發現這是個更大的錯漏,孤男寡女共處一室,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。宅子內發生的事,固然不會宣揚到外面去,但宅子裡的人明天都會知道。這麼一想此人居心叵測,他今天哪是為了吃席,分明就是奔著讓全家知道隱情來的。

自然後悔不已,怪自己輕敵了,忙要抽身出來,他卻伸手拉住了她。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去剋制自己,手在微微發抖,人站起來,離她不過半尺之距,低低說了聲“等一等”,一面從枕下取出幾封信件,塞進她手裡,“你這陣子不肯收我的信,我送不出去,都攢著。今天既然進了府門,就想親自送給你。你看或者不看,都在你,我只想擺脫心裡的愁悶,知道你接到我的信了,大石頭就落了地。”說著朝外看了眼,“你回去吧,時候短,生不出什麼閒話的。”

自然攥著信,又驚又慌地看著他,像聽不懂他的話似的。想了半天腹誹起來,時候短,真的生不了閒話嗎?

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遲疑,復又言之鑿鑿道:“萬一生了閒話,勞煩你替我轉達,兩個月後,我會給長輩們一個交代。”

這又是什麼自作主張的決定,他要給長輩們交代,不用問她的意思嗎?

她的眉眼間有不快,可惜還沒等她發作起來,又被他預判了。

他一向是氣定神閒的姿態,這刻變得卑微起來,輕聲道:“你在深閨,我想見你卻沒有辦法,只好出此下策。你討厭我麼?若是討厭我,今天就親口告訴我,我從此便斷了念想,再也不來糾纏你了。”

他有十足的把握,才敢說出這番話。他明知道她心軟,不願意傷害任何人,所以他步步緊逼,不容她迴避。因為知道這件事若不由他推動,她可能永遠不會向前邁進。感情中一人被動尚可,要是兩個人都消極,那麼就要錯過彼此了。

自然心裡也明白,如果今天橫下一條心,這場莫名的糾葛就能終止了。可事到臨頭她卻開始彷徨,不是不忍心,是捨不得,猶豫再三道:“沒有折中的選擇嗎?我不想說討厭你,也不想讓你再為我費心。你是做大事的人,何必囿於兒女私情,落得一身詬病。”

他搖頭,“沒有折中的選擇,你只能選一條路。對我來說,兒女私情和國家大事並重,我有能力兼顧,何樂而不為。我只怕你會為難,心裡厭惡我,又顧忌我的身份,不得不忍受我。”

自然沉默了,眼波一漾,像雀羽掠過水麵,在他心裡盪出一圈漣漪。

他沒有繼續追問,或許也害怕,怕等來他不想面對的答案,便催促她:“你停留的時間太長了,這下恐怕真要招人誤會了。快些回去,若是有人問你,就說我醉得不省人事,高班不知向誰回稟,見你的院子裡亮著燈,才去向你討主意的。先前送來的解酒湯是千鍾酒方,收效甚微,你讓人煎了葛花解酲湯,有奇效。”

自然說好,這回不能再猶豫了,轉身就走。

他看著她的背影,心下不捨,脫口叫了聲“真真”。

她回頭望他,這一回眸,讓他心裡的枯井重又豐盈,一縷淡淡地喜悅漫漶上來,他抬了抬手指,指向她手上的信件。她露出一絲難堪的神情,手忙腳亂塞進袖子裡,然後定定神,舉步走出了內寢。

高班迎上來問:“五姑娘,殿下怎麼樣了?”

她還得煞有介事地回答:“不省人事過……現在又醒了。”

高班是一等機靈人,根本用不著通氣,你說什麼,他都能隨機應變,“哦”了聲慶幸不已,“那就好。”

一旁的櫻桃不敢多話,悄聲道:“姑娘,醒酒的湯藥送進去了,咱們回去吧。”

主僕倆返回小袛院,自然知道她滿腹狐疑,這時候千萬不能主動解釋,解釋就是掩飾。她得裝得若無其事,等著她來發問。

果然櫻桃沒忍住,覷著她道:“這高班有意思得緊,不讓我在邊上侍奉,非把我支出去,留下姑娘一個人,多不方便。”

自然滿臉正直,“這是宮裡的規矩。人家是太子嘛,莫說咱們家的女使,就是東宮以外的女官都不能近前,生怕有差池。”

櫻桃聽完恍然,“奴婢沒見過這麼尊貴的人,果真和尋常人家不一樣。我原本還擔心,姑娘獨自留下照看,於理不合呢。”

“沒什麼不合的。”自然道,“在貴人們眼裡,咱們和宮裡的內侍黃門一樣。萬事別往男女大防上想,想了顯得咱們不磊落,知道嗎?”

櫻桃被她一通說,徹底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,心裡謹記姑娘的教誨,謹記太子殿下異於常人就對了,不過嘴上還是忍不住嘀咕:“我以為姑娘幾次與殿下打交道,太子殿下對姑娘……”

自然轉頭看了她一眼,只這一眼,就讓櫻桃把疑惑咽回了肚子裡。

別看姑娘平常溫和好說話,當真嚴厲起來,還是有幾分唬人的。所以姑娘這一望,她馬上調轉了話風,“快亥時了,姑娘肚子餓嗎?我看小灶上燉著八寶姜粥,我給姑娘盛一碗來吧!”

自然說不吃了,“早些睡吧,明天還要晨省,回頭起不來。”

返回內寢,在書案前坐了下來,低頭看著那幾封信件發呆。

他說看不看由她,其實篤信她一定會看的。好吧,又被他猜著了,既然擺在眼前,不看也被預設成看了,那還有什麼可猶豫,看看又不會怎麼樣。

她探手取來一封,時隔許久,再拆這些信件,竟然還有些緊張。

熟悉的筆跡呈現在眼前,一字一句像外面漸起的秋雨,讓人心變得潮溼柔軟——

“夜值披覽,偶見舊籍中夾有小雞吃米圖。筆觸稚嫩,似為故人物。已立秋,更深露重,萬望珍攝。”

“爐上茶水,聲沸如訴。秋漸深,夜添衣。”

“書房堆了很多奏疏,從晨光熹微批到月上中天,手腕酸得抬不起來。忽聞殿外桂花香,想你院中桂花也開了。秋雨頻繁,宜保暖,莫著涼。”

……

她的視線從每一個字上流淌過去,透過這些平實的話語,足可窺出這太子著實當得辛苦。她也自省,自己是不是太絕情了呢,他不過是需要一個出口,宣洩堆積在心裡的人之常情,她卻把這條路賭死了,非要他鋌而走險親自送達,自己才肯開啟看。

誠然是有些不近人情,但痛定思痛,還是不後悔自己的決定。畢竟沒有立場可供書信往來,就算內容無可詬病,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來,也足以掀起一場驟變。

自己名譽受損還是其次,他身為儲君因而失德,那才是天塌地陷的大禍。制勘院積累下的怨懟並沒有消失,只不過被迫蟄伏了,一旦有機會便會捲土重來。他是經不得墜落的,他必須穩穩站在那裡屹立不倒,才能保得身家性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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