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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氏道:“瞧著就在這幾日,別不是要和大姑娘出閣的日子碰在一塊兒。”

好像東府上辦事,西府上總有事情迎頭相撞。謝氏笑著說:“端看孩子著不著急,咱們家孩子都愛湊熱鬧,沒準兒搶在大妹妹出閣前落地,還能見一見大姑母。”

不過這回顯然是不急,等到自清大喜這一天,謝氏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。

昏禮之所以叫昏禮,是因親迎時辰定在天黑之後。不過女家的賓客早已到場,預備好的席面,也毫不耽誤地運轉起來了。

汴京城中承辦各府邸婚喪嫁娶的四司六局,這回著實是幫了大忙,往常設宴累脫一層皮,如今有了這樣的衙門,從採買佈置到烹飪善後,一應都有人總攬。主家只需接待賓客,剩下的全交給局司,像那些酒席菜餚、花籃清供、香藥果蔬等,樣樣都是最新鮮的,提前來家佈置妝點,場面上就顯得既華貴又好看了。

外面有條不紊地鋪排著,最熱鬧不過新娘子的閨閣。自清由專事梳妝的僕婦伺候上妝梳頭,妹妹們湊在一旁看,看罷了人,還要去看看她的喜服,著力地稱讚一番,“大姐夫家真是用心了,這面料、這針腳、這繡工……太富貴,太豪氣了。”

自清最喜歡,莫過於聽人誇一句小梁將軍家闊,否則還得繼續遺憾和侯爵娘子的頭銜失之交臂。畢竟今天是她出閣,一切以她高興為上,她愛聽,大家就賣力地誇,從衣裳誇到頭面首飾,連她手裡捧的如意都不能放過,誇一誇鏨花的技藝和用料紮實,誇一誇抱著上花轎有多體面。

大姑娘還是有些捨不得孃家的,轉身看著妹妹們,不無遺憾道:“我是頭一個出門的,你們還能承歡父母膝下,我卻得上婆家討生活去了。”

自心覺得她有點矯情,“早晚都得討,不讓你出閣,你又不高興……”

說得自清直瞪她,“你快及笄吧,一及笄就給你找個姑爺,遠遠嫁到外埠去。”

自心嗤笑,“那不能夠,你們都留京,唯獨我上外埠去,欺負我年紀小吃得多嗎?”

自君從邊上取了一顆香糖果子塞進自心嘴裡,“快別說了,上外頭看看去,迎親的隊伍來了沒有。”

於是自然和自心牽著手,從內院退出來,經過跨院時,見三位姐姐的未婚夫正聚在一起說話。自然覺得真好,兄弟姐妹們長大了,各自婚嫁,嫁出去的女兒並不走遠,反倒又帶回一個,談家的人口沒有減少,其實更壯大了。

她只顧感慨,根本沒想到自己,自心卻嘀咕:“別人都在,唯獨表兄不在。我昨天出去買文房,常去的那家掌櫃多嘴,打探你和表兄的婚事還算不算數,把我氣得半死,往後再也不光顧了。”

自然驚詫,“真是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里啊。宮裡的那些皇親國戚,嘴也碎得很,哪家出了點什麼事,他們就拿來做消遣,傳得比疫病還快。”

自心嘴翹得老高,“那表兄究竟是什麼意思?今天大伯翁家辦喜事,他都不露面!”

自然開解她,“你別留意他不就行了。早前沒和我定親,不也常是幾個月才見他一回。咱們家只是外家,姑母都沒了,他還和我們走動,已經算有良心的了。”

自心仍覺不快,“有良心,最後還不是坑了你,有個屁的良心!”

自然起先也不平,但時候一長,覺得他的這番權衡利弊,對她的傷害並不大。兩耳不聞窗外事,就沒有流言能鑽進她耳朵裡來了。

如此大好的日子,不要提及那些不高興的事,她還是興沖沖地拽著自心到門上,朝著梁家迎親的方向眺望。

天要暗下來了,談家的燈籠掛滿了金梁橋街兩側,極巧妙地銜接了朦朧的暮色。隱隱約約,風裡好像有樂聲傳來,仔細聽,越來越清晰,樂聲像潮水一樣勐烈湧來,一瞬鼓樂喧天,簡直把戚里這一片都震得沸騰起來。

“來了!來了!”姐妹倆邊跑邊喊,直衝內府。

裡面頓時忙亂起來,補妝、抿頭、找障面。明明先前還在手邊的東西,一轉頭怎麼不見了?

而外面親迎的流程走得很快,等不及的儐相們大聲吆喝:“新婦子,催出來!莫待紅日上窗臺!寶馬雕車已備好,仙樂鼓吹為君開!”

然後女使把自清攙扶出來,邁出門檻,踏上了紅氈地衣。

地衣的另一頭,身著紅袍的新郎官含笑站在那裡,等著新婦一步步走近。邊上觀禮的姑娘們鼻子都有些發酸,雖然姐妹間吵吵鬧鬧,有時互相看不上,但手足就是手足,當真有人出閣了,心裡還是十分地不捨。

所以說,昏禮中歡喜的應當是男方,他們的熱鬧在後半程。而女方呢,女兒送走之後就空落落的,哪怕賓客盈門,心裡也缺了一塊,好像怎麼都高興不起來。

大伯翁和大伯孃躲在人後悄悄地擦眼淚,又怕人看見,很快裝扮起笑臉,復忙於招唿貴客去了。

自觀看著,傷情地說:“見他們這樣,我都不想嫁人了,生怕爹爹孃娘也會掉眼淚。”

姐姐們都心事重重,還是自心最老實,“你們不嫁,爹爹孃娘哭得更響了。”如願招來一串白眼。

好在人送走了,過兩天回門又能再見,大家心頭的陰霾略微消散了些。

到了吃席的時候,東府在小花廳裡另給姑娘們開了一桌,免於見外客,吃喝起來也自在些。不過期間有了未婚夫的人,不時被叫出去說話,只有自然和自心安安穩穩,從宴起吃到宴畢。

要說巧,還真是巧,謝氏的肚子忍了一整天沒有動靜,等到宴散之後,羊水忽然破了。

一家人即刻又忙碌起來,從東府轉到西府。好在一切早有準備,接生的婆子都是現成的,生孩子的暖房和熱水都已備齊了,只等產婦著床。

謝氏雖不是第一胎,但也費了些力氣,聽著她的喊叫,姐妹們紛紛嚇得噤若寒蟬。

朱大娘子打發她們,“都回去吧,站在這裡也不頂事,反倒嚇著了。”

她們都不願意挪動,老太太說:“想留下就留下吧,看看做女人的艱難。記著一點,一定要善待自己,生孩子受的苦,沒有人能替你分擔。”

謝氏在裡頭作戰,臨川在外面急得團團轉。不知轉了多少圈後,忽然聽見孩子的哭聲傳來,睡在乳母懷裡的相宜醒了,大聲喊起來:“弟弟!我的弟弟來了!”

然而推門出來的接生婆帶來的訊息,卻很令相宜失望。婆子衝著臨川道喜:“恭賀集撰喜得千金,姐兒哭聲朗朗,生得漂亮。娘子受了些苦,但還算順利,眼下母女均安,請家主們放心。”

相宜瓢了嘴,他想要的弟弟沒等來,天都塌了。

可全家卻很高興,朱大娘子忙於給接生的眾人打賞,老太太說:“姑娘好,嫁出去一個又添一個,這孩子來得正巧。”一面招唿臨川,“快給取個名兒,排到婉字輩了。”

臨川急於要去見妻子,拱手對父親道:“請爹爹賜名。只要是爹爹取的,不拘什麼都好。”

重任交給了大爹爹,好在大爹爹有學問,取個名字手到擒來,“就叫婉筠吧。修竹立於長河之畔,清風流於天地之間。剛柔並濟,節節貫通,無需大才大德,風骨長存,就是咱們家的好姑娘。”

只可惜人太多,一窩蜂地湧進去,恐怕打攪了產婦和孩子。所以大家都在外等候,只有長輩們入內看了眼,很快便都退了出來。

姐妹們圍上去追問,老太太笑道:“長得好著呢,鼻子像二丫頭,嘴唇像五丫頭。”

自心一聽有些失落,“一點不像我和四姐姐嗎?”

大家失笑,老太太道:“其實若說長得像,歸根結底還是像你們三哥哥。不過三哥兒是男子,按在姑娘身上不合適,還是像姑姑更順當。等過兩天小丫頭長結實了,你們再來辨認像你們的地方。或是耳朵呀,或是手腳呀,都是嫡親的姑姑,還能長得不像?”

這麼說就痛快了,侄女身上必得有姑姑們的影子。大家商量好了,明天讓嫂子將養一整天,後天再來看。

老太太和朱大娘子呢,幾乎把食補的好東西都翻找出來,先從清淡開始,一點一點往上累加,須得把傷透的身底子好好調養回來。再者要上謝家道喜去,倘或親家母願意來陪伴,屋子和用度都收拾好了,旁人再悉心,終不及母親來得仔細。

家裡這回真是喜事一樁接著一樁,剛添了一個小小姑娘,自觀出閣也在眼前了。

橫豎就是忙,朱大娘子要張羅給自觀置辦嫁妝,修葺她的院子,到時候好和姑爺一道回門居住。所以給親友報喜染紅蛋的任務,就交給了她們姐妹,囑咐每一個都要染得均勻,不能有空白的地方。

朝中始終有這樣的舊俗,但凡和帝王家結過親的門戶,添人口時也得給宮中送紅蛋。帝王家最在乎子嗣,有這樣的好事,很願意沾沾喜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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