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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瀛洲聽罷,長嘆了口氣,“我原想著不著急,過上兩年再議親的,沒曾想……”

“誰讓你家養的女兒好呢。”傅現微拍了拍他的肩,“談家已然出過一位皇后,將來再出一位,也是熟門熟路。”

然而不管如何勸說,老父都高興不起來,這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,怎麼就栽進郜家門裡出不來了。

正鬱塞的時候,聽見身後有人喚。他抱著笏板遲遲轉過身,太子已經到了面前,拱手道:“事急從權,請直學不要見怪。我與令愛,其實早就相識了,今天唐突求娶,沒有事先徵得直學的同意,是我欠妥當了。但請直學放心,將來我必定一心一意對待五姑娘,也請傅承旨為我做個見證,我言出必行,絕不會讓姑娘受半點委屈。”

談瀛洲看著這位儲君,之前他的處處照拂,原來都是事出有因。回想一下,人家確實很有心,幫了好多忙,他也曾感慨過太子可堪倚靠,如今要做他的女婿了,自己怎麼反倒挑剔起來。

橫豎就是捨不得女兒啊,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,敷衍無法遮掩,“好、好……容臣回去告知家人……唉,職上還有許多公務沒有完成,臣少陪了。”

談瀛洲垂著腦袋走了,傅現微見太子受了冷遇,忙打圓場,“談直學這是沒緩過神來,回去冷靜片刻,便會懂得殿下的苦心了。”

郜延昭十分大度,“我確實太過獨斷,難怪直學不快。等宮中旨意送達時,我再專程登門賠罪吧。”

那廂回到值房的談瀛洲仍舊坐立難安,一抬頭,正好見同平章事過來交代公務,他忍不住喚了聲繆公,藉著回稟事由之際,向他打聽:“你家與東宮,有沒有議親的打算?”

繆平章直搖腦袋,“你是聽說了小女入宮的訊息?孩子剛及笄,年紀小,況且早同我一個故交的兒子指腹為婚了,和東宮攀不上關係。”

談瀛洲不解,“那怎麼還進宮?”

繆平章摸著鬍子道:“太子殿下不讓說啊,為這事我也擔驚受怕了好幾天。”邊說邊覷覷他,“眼下你們說定了吧?官家賜婚了?”

談瀛洲愕然看著他,才發現原來同平章事也是太子事先串通好的。下了這麼大一盤棋,真可謂用心良苦。

一整天心不在焉,好容易熬到申時下值,同僚們相約去飲酒,他捧住了太陽穴,“作頭疼,得回去吃藥。”

走出東華門時,半道上遇見了談荊洲,他無比喪氣地說:“朝會之後我向官家提退親了,結果你猜怎麼著?”

談荊洲膽戰心驚,“官家責罵了?不許?還是要保留這門婚,弄個兩頭齊大?”

談瀛洲長吁,“不是,順手又給五丫頭指了婚。”

“噢,必是心裡過意不去……”談荊洲問,“指給誰了?”

談瀛洲伸出了四根手指頭。

“四?”談荊洲納罕,“什麼意思?”

他只好做得更直白,攤出五指,掰掉一個,這不就剩四了嗎。

談荊洲起先迷煳著,直到看見這個,兩眼驀地瞪得老大,“五變成四了?”

談瀛洲眨著沉重的眼皮,點了點頭。

兄弟倆對望著,默默無言。半晌談荊洲拍了拍兄弟的肩道:“也好,婚約還在,換了人選而已。鐵打的談家,流水的姑爺,五丫頭將來前途不可限量,是我們談家的榮耀。你哭喪著臉幹什麼,笑起來!”

是該笑的,畢竟太子妃和藩王妃可不是一回事,又高升了一大步。但嫁得越高,風險也越大,老父親開始為女兒發愁,日後有多少風雨在等著她,真真一個小姑娘,怎麼應付得過來!

然而聖意已決,斷無可能更改了,兩兄弟回到家,正是入葵園昏定的時候。全家也在等他帶回訊息,問今天退親的奏請順不順利,官家可曾說了什麼。

談瀛洲道:“官家很自責,一徑說自己沒有管教好五郎,連累了我們家的姑娘。為了表示歉意,也為平衡明天朝堂上的諫諍,官家給五丫頭換了個姑爺,換成太子了。”

這話說得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喝清粥吃小菜,儘量不去挑動全家人的神經。然而滿室陷入了無邊的沉寂,眾人實在沒想到,這親事怎麼說換就換了。本想把孩子收回來,放在跟前養幾天的,沒想到左手倒右手,這就又出去了?

談瀛洲橫下一條心,雪上加霜復追添了一句:“臘月十六的婚期,上上大吉,有助國運。加緊預備起來吧,沒剩多少日子了。”

老太太畢竟是見識過大風浪的,很快便接受了,撐著膝頭笑道:“是門好姻緣。太子殿下這陣子對咱們家諸多照應,大家都瞧在眼裡。這回五丫頭和君引退親,到底是君引不修德行,若不妥善處置,莫說市井裡,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。太子這是為官家解除危機,更是為穩定朝綱,對咱們家來說呢,也是救咱們於水火,避免五丫頭淪為茶餘飯後的笑柄。”

所以往大處說,太子一舉多得,果然不愧是儲君,是官家最得意地接班人。

李大娘子這回總算可以坦然重提自己的絕佳預測了,“我就說了,太子日後勢必和咱們家有牽扯,當初你們都避諱,如今看,該來的還是來了。”邊說邊望向自然,“真好,我們五丫頭生來就是個有福的,老太太跟前長起來的姑娘,承襲了姑母的風範,合該是要進帝王家的。大妹妹走了多年,咱們家在朝中缺了支撐,倒要被那些後起的新貴比下去了。如今又出了個太子妃,家業重又興隆起來,是祖宗保佑,是我們全家之福啊。”

這番話雖然不委婉,卻也是實情。汴京城內的門第一個接一個興起,談家這輩有君引,到了下一輩,就徹底排除在姻親範圍之外了。

作為老太太,一向認為男兒的功名得靠自己去考、去掙,不該用裙帶維繫,和天家的姻親斷絕就斷絕,沒有什麼可惜。但眼下斷絕不了,反而維繫得更緊了,明白人都該知道,此刻不得有任何牴觸的情緒,感激天恩浩蕩,好好把家運推向下一個至高點才是正道。

只是捨不得孫女,好不容易回到袖袋裡的明珠,還沒焐熱,就又轉贈他人了。且這顆明珠到現在都是怔怔的,可能也沒想明白,為什麼退婚的歡樂沒有持續一彈指,就又跳入另一段婚約裡。

老太太打起了精神拍了拍手,調動起了全家的情緒,笑著吩咐朱大娘子:“今年年底前怕是忙得停不下來了,我讓平嬤嬤帶著人,上西府裡幫忙去。四丫頭要出閣,六丫頭要及笄,這陣子辛苦旖章,咬牙挺過去,開年就都是好日子了。”

朱大娘子也堆起了笑,“幫忙的人多,母親不用替我發愁。主君乍然帶回這個訊息,著實驚著了我,但定神再一想,何嘗不是命中註定呢。太子身份尊貴,又是舊故,咱們作為臣僚,沒有什麼可挑剔的。”

畢竟和太子結親,雖說有風險,但風光也是真風光。送上門來的尊貴不笑納,自己說合的親事也未必一定好。

大家立刻又都歡喜起來,自心最高興,追問老太太:“祖母,太子殿下成了我姐夫,以後我在汴京的貴女圈子裡,也算排得上號了吧?”

老太太說當然,“你的體面和以往不可同日而語。不過咱們也得低調行事,萬不能到處喊‘我是太子殿下姨妹’,記著了嗎?”

這話是真得叮囑,自心嬉笑著說不能,“我至多讓人知道,我是太子妃的親妹妹,如此而已。”

但小人記仇是真的,她還記掛著要上那個笑話她的文房鋪子去一趟呢。落井下石的人最可惡,她非得給那個掌櫃一點教訓,不買東西盡挑刺,在店裡狠狠搗一回亂不可!

第57章

皇太子妃。

眾人都散了,自然今晚留在葵園,祖母還有話要叮囑。

天寒日短,太陽早早下了山,葵園內外已經掌起了燈。祖孫兩個坐在燈架子下,祖母每月裡有幾天是吃素齋的,搬了一張小圓桌,擱在羅漢榻上,清淡的飲食,大抵是粳米粥配上蓴菜筍、糟瓜齏。祖母說人不能一直大魚大肉,不是錢財消耗的問題,是自身能不能承受過多福澤。像現在這樣,吃過山珍海味,也欣賞清粥小菜,擺著一顆平常心,遇見什麼事都不用慌張。

自然拿銀匙,慢慢舀粥喝,抬一抬眼,就見老太太正看著她。

她有些不好意思了,“祖母一定是捨不得我了,是麼?”

老太太唏噓,“你和君引定親,我總覺得你不會走遠,仍舊能回來。可這次不一樣,太子和君引不同,他這裡不會出變故,定下就是定下了。想再留你兩年的指望,算是徹底斷絕了。”

這話說得自然心酸,探過去牽了牽老太太的手,“我還是祖母的孫女,還是爹孃的女兒,不因定親嫁人,就斷了回家的路。祖母瞧,大姐姐和二姐姐不是還回來嗎,帶著姐夫們一起,家裡比以前更熱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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