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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清勻:“過去我也未能做到,但從今往後我會做到,我相信我一定是那個人,如果你願意。”

秦挽知沒有躲避他的視線,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認真。

她願意為過去的謝清勻正名,不為人知的角落,他有著不自信,有著自我厭惡,卻也支撐著她:“我也不一定會。”

“是你先讓我覺得我可以試一試。”

謝清勻眸中簇放了神采,秦挽知已經移開了眼睛:“不說這個了,我有要事要告訴你。”

她正色,謝清勻也竭力斂了斂,問:“去澄觀院?”他們居住的院子,是完全的所屬地,遺留下的痕跡依然存在。

秦挽知看向他:“慎思堂可以嗎?”

“好。”謝清勻答得沒有絲毫遲疑。

慎思堂同樣承載著無數回憶,昨日他便是在那裡歇下的。一來,秦挽知回來了,他突然不願獨自回到澄觀院,面對滿室共同生活過的痕跡,獨眠於那張寬大的臥榻上;二來,慎思堂使他冷靜。

秦挽知選擇慎思堂只是一剎那,就像是曾經忽視過,而今又忽起的念頭。這間過去無數個冬夜裡相伴讀書的書房,也曾隱秘地藏匿過不敢或未能宣之於口的慾念與情愫。

她驀地問:“匣盒送完了嗎?”

對此,謝清勻熟記於心,未有任何猶豫:“不剩幾個了。”

慎思堂很久之前便不是謝清勻日常處理公務的主要書房,秦挽知即便偶爾前來,也多是匆匆一瞥,彷彿不願被那些盤踞在此的過往記憶追上、纏繞。

眼下細細觀察,博古架上的匣盒所剩無幾,唯中間一層,一個帶著小巧銅鎖的匣盒如磐石般穩穩居於原位,其周圍的匣盒幾乎都搬空了。

秦挽知立時猜到了裡面是什麼。他又將另一封和離書放進其中。是不是也會面對著新的匣盒枯坐整宿。

她的視線從匣盒上輕輕滑過,環顧四周,最後停駐在紫檀木書案上。

案頭收拾得極為整潔,筆墨紙硯各歸其位,幾冊翻開的書卷疊放在旁。而在書案一側,平鋪著一張略顯古舊的輿圖,其上用硃砂細筆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線路,沿途點綴著數枚鮮紅的標記。

她只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,心絃微動,如有所感。

謝清勻的手輕扶上她的肩,引著她,將她安置在書案後的那把寬大扶椅中。

望著那張輿圖,秦挽知有片刻的恍惚。

謝清勻已經忘了桌案上還擺放著這張輿圖,被看見了有些赧然。有點冒犯,像是見不得人的心思,在偷窺她的足跡,又怕猜得不準,顯得與她所行所想,相距甚遠。

開口解釋時,有幾分輕得捕捉不到的委屈:“一封信也沒有給我……給他們的信中你也吝嗇地給予你的蹤跡,我只能從那有限的隻言片語裡,拼湊想象著你可能身在何處,大致去過哪些地方,又見到了怎樣的風景。”

還會不厭其煩地去猜測,下一個地方她會去哪裡,等到下一封信到來,也許可以得到印證。成功過,心中便泛起一絲微弱的慰藉,但更多時候,因她在信中並未透露,連對錯都無從知曉。

那些想要窺探,一顆心卻無從落地的日子,彷彿還在昨日。

謝清勻微微傾身,手指點向輿圖上一個標了紅點的位置,裕州以及離得不遠的宣州。

“還是有猜中的。”

秦挽知順著他的指尖望去,看著那熟悉的州府名,以及那條彷彿追隨著她足跡而蜿蜒的硃砂紅線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
書房內倏爾靜極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。陽光透過窗欞,將細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,在兩人之間悠悠浮動。

秦挽知的心口像是被溫水浸透了,酸脹得厲害,又在細微裡泛起綿密的暖意。她離開的這些日,讓自己了無牽掛,卻不知有人將她的遠行當作一場需要精心研讀的功課。

謝清勻探臂將輿圖仔細捲起,收到一旁,自己則在她對面的椅中坐下,主動將話題引開:“你要說的要事是什麼?”

秦挽知此次來得匆忙,那封寫了詳情的信並未帶在身上。她想有些事當面說或許更清楚,秦挽知略理了理思緒,開口道:“是裕州秦氏族人,有些可疑之處。”

她用了“族人”二字,將範圍稍稍擴大,聲音裡帶著一種審慎的疏離。“我在裕州時,偶然遇見從前有過往來的一戶人家,也是秦家過去的佃戶。那家人起初言語閃爍,問及舊事,只道是受了主家恩惠,其餘一概不提。幾經周折才肯透出些話來,大伯等族人曾以低於市價的租金將田租他們,甚至還暗中替他們繳納部分田稅,條件是要求他們絕對守密。”

“只是近兩年,那些田產又都被收了回去。”

秦挽知輕聲說完,稍作停頓,想起那佃戶提起此事時,臉上不無遺憾,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的悵惘。想起回去後令她大為驚訝的,秦氏族人如今在裕州已是體面的鄉紳,修橋鋪路、施粥舍藥,鄉里間頗為人稱道。那佃戶欲言又止的憾然,與秦家在鄉中光鮮的善名並置一處,顯得那般怪異。

他們這一支遷來京城後,起初與裕州本家還有些年禮往來,到秦挽知成親後,便再沒有回去過。表面上看,切割得乾乾淨淨,裕州的田

產簿冊、交易文書都沒有經過秦廣之手,看著與秦廣並無干係。

可她心裡清楚,秦家在京中站穩腳跟後,不可能不反哺本家。只是在秦母幫著暗查之下,她才發覺,秦廣與裕州的通訊從未斷絕。這本是情理之中、倫理之內的親族聯絡,可放在如今這些端倪之前,便顯得意味深長起來。

她不是沒有過僥倖。她原只是不希望秦廣再隱瞞謝傢什麼,或者做了什麼事。若秦廣當真清清白白,與裕州那些暗處的手腳毫無干係,她也能心安。可如今蛛絲馬跡就在眼前,預感強烈。

謝清勻並未立刻追問細節,反而想起一事:“你上次匆忙回京,特意去見周榷,是為了此事?”

秦挽知思緒拉回,她點頭:“是。這並非小事,涉及以權謀私,侵吞國賦,中飽私囊。我對其中一些關節拿捏不準,周榷在裕州任職多年,對地方吏治和錢糧事務應是熟悉,便先問他是否有所知曉。”

“既是如此。”謝清勻緩緩頷首,眸色深沉。

話至此處,她神色更凝,又道:“還有一事,當年沖喜之事背後,恐怕另有一層交易,其中或許有可供追查之處。”

謝清勻正襟端坐起,接過她的話,語氣沉緩,“我已查過了,因結論未定,沒有告訴你。”

秦挽知訝異,又想情理之中,他怎會半分不查,謝清勻道:“確也發現不對勁之處,當初祖父答應贈與秦廣裕州良田百畝,然而早在第二年,這些田產便已轉手出售,並不在秦廣名下。我派去裕州查證的人尚未回返,你卻已發現了關鍵。”

所以那些用於出租的田產確有貓膩?秦挽知沉默下來。

謝清勻靜靜地注視著她:“你怎麼想?”

秦挽知聲音不大,目光清凌:“國有國法。”

“好。”謝清勻迎上她的視線,目光深靜平穩,既像是回應,又似一種無聲的支撐。

“我還需再去見周榷一次。”秦挽知接著道,“表舅他在此事上幫了我不少忙,因是裕州之事亦很是上心,也囑咐我若有進展,需通告他一聲。”

當週榷的名字再次被提起,謝清勻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了一些。書房內的空氣彷彿也隨著他的沉默而微微凝滯,陽光中浮動的塵埃都似乎慢了下來。

片刻,謝清勻才開口:“他與秦廣有聯絡,母親能那麼巧地知道沖喜真相,與他也許有著關係。”

他忍不住問:“你就那麼信任他?”

秦挽知看過去:“他是個好官。我只告訴了他裕州之事,旁的一字未談。”

“我知道,沖喜的事是秦廣告訴的他。”他目光未曾移開:“你要去見他,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
秦挽知看著他,並未反對,輕輕點了點頭。

謝清勻又問:“既然如此,要不要留下來住幾日?”他語速放緩,“母親那裡我會去說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鶴言這幾日也在家中,難得人齊。”

秦挽知目光掠過博古架上寥寥的匣盒,耳邊已聽見謝清勻改了口:“或是尋個別院出去住,在京中總歸方便些。”

秦挽知心中已有考量:“我打算回秦家。”

他無從阻攔,“有事要第一時間告訴我。”

他不偏不移地直視著,等待著她的答覆,要求她從現在開始第一時間想到他,告訴他,直到秦挽知應下才作罷。

“阿孃還要走嗎?”謝靈徽抱住胳膊問。

一旁的謝鶴言也望過來。

看到秦挽知神情未動,謝靈徽聳拉了腦袋,下一時又奮力打起了精神:“好吧,下次我再去看阿孃。”

秦挽知揉了揉她的腦袋,而後看向謝鶴言,語氣溫和:“我會給你答覆的,等我幾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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