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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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挽知與周榷約見之地定在一處僻靜茶軒。秦挽知先行步入雅間,周榷已安坐其中,見她前來,眼中剛泛起溫和笑意,下一瞬,便凝在了臉上。
謝清勻不緊不慢地隨在秦挽知身後,走了進來。
沒有寒暄禮節,周榷沉臉:“你怎麼也來了?”
“四娘,你和他?謝清勻遠非良人,行事未必坦蕩。”
謝清勻神色平靜,迎著周榷審視的目光,緩緩開口:“想必你已知曉,當年我未曾私藏你給四孃的信件。宣州時,我的確不想你見四娘,但裕州事發非我行為,也並不是我阻撓你。究竟何至於今日,對我敵意至此?”
周榷聞言,面色依舊沉冷。經年累月,當初少年意氣的憤懣早已沉澱,不再是熾烈的怒火,而化作一種更深的、盤踞心底的刺。如今他身居要職,幾經宦海浮沉,早已憑自身能力站穩腳跟,證明了無需倚仗任何人。
他嘴角牽起一絲近乎冷峭的弧度,目光如刃,直刺謝清勻:“我當年為何外任裕州,多年不得回京調任。謝清勻,你謝家在其中,當真全然清白,未曾費心出力嗎?”
話音落下,謝清勻與秦挽知俱是神情一肅。
謝清勻眉頭緊鎖:“你此話何意?”
周榷眼中寒色未減。他到裕州兩三年後才輾轉得知,當年原本已擬定將他留京任用。正是謝老爺子在御前遞了幾句話,改變了聖上的主意。
外任裕州,離京甚遠,若在外不堪造就,自然再無回京之機,歷練得出色,再另當別論,不如直接在京中謀個官職。
謝老爺子當年或許一心為謝清勻掃清前路,卻未料到,謝清勻自己的仕途同樣坎坷,比起周榷,甚至還要晚上幾年才步入正軌。
周榷又覺也算是報應,正值官途起始,逢三年丁憂守孝。在邊陲開荒墾土、安撫流民、戍守險地,幾度出生入死,幾乎未曾有過幾日安穩。
“不是我,我不屑於此。”
周榷聞言,只漠然牽了牽嘴角:“往事已去,如今再提,本也無益。只是你們這般倚仗門第、輕擲他人前程的做派,表面世族清流,行事卻盡是權勢傾軋,實在令人不齒。”
謝清勻迎著他銳利的目光,沉聲應道:“我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“人死不能對證,你要怎麼交代?”何況當年先帝御批硃砂猶在,聖意明斷,又能作何?他僅能心有不忿,一句話便能動搖他的命運,恰如秦挽知沖喜一般,叫人不得不念及權勢二字,究竟是何等輕重。
周榷看著秦挽知:“這樣的謝家,如何能夠待的。好容易逃離,你還要將往後歲月,交到這般門庭手中?”
謝清勻向前半步,擋在秦挽知身前:“我和四娘如何是我們二人之間的事,至於你所說之事,我自當竭力查明,給你一個說法。”
秦挽知目光越過謝清勻肩頭,落在周榷身上:“通經濟,明吏事,又有實幹之才,陛下股肱之臣,裕州百姓更是交口稱讚,也許有陰差陽錯未平之意,但周榷,你憑實績立身。”
她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,但她的確可以感同身受。她也知曉,一個做出實績,真正靠作為站穩腳跟的人,自不會全然否定過去。那些,終究也成了他今日功業的一部分基石。
只是這並不妨礙他對此耿耿於懷,更不妨礙他對謝家的不喜。
她也相信絕不是謝清勻所為,“秦家門庭更是不堪了,我來正是要告訴你裕州之事。你與秦廣往來,我知你意在取證,但另有一事不得不問,謝老夫人意外知曉沖喜內情,可是你做的?”
周榷斷然否認:“我絕不會和秦廣同流合汙,他心中有鬼,我是故意亂他陣腳,引他露出馬腳,也望著順便能給謝清勻添堵,然我從未與謝老夫人有過任何聯絡。”
謝清勻復問:“當真不是你?”
“不是。”
他聲音沉了下來,帶著厚重的自省,“我在裕州任上多年,竟被秦氏族人瞞天過海,未能及早察覺蹊蹺,是我不察,更是失職。”
末兩年,他一心謀求調任回京,確也分了心神。這一點,周榷無法迴避。無論原因為何,失職便是失職。此事,他必須承擔應盡之責,他分得清楚。
秦挽知回到秦府,秦母立時出來迎接。
她看見人,臉上帶笑:“四娘!”
秦挽知和聲:“娘。”
謝鶴言的事情壓得密實,未曾流傳,
知情者不多,倏然見到秦挽知,她頗為驚喜: “這次也沒有提前說,怎麼來了?”
話剛出口,她忽地想起上次秦挽知匆忙回京的情形,面色不由一緊,壓低聲音道:“你上次問的那些舊信……他看過便隨手燒了,如今怕是尋不回了。”她握住秦挽知的手,眼底透出憂色,“是不是他又做了什麼?”
秦挽知欲言又止,只問起裕州的田產。
秦母聞言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遠:“裕州?我與那邊早已多年沒有往來。你那大伯心思深重,我一向不喜與他打交道,你小時候不也最怕見他麼?”
秦挽知聞言,心下稍安。是啊,這樣的人怎麼成了人人稱頌的大善人。
秦廣得知她回來,竟也沒有多說什麼。許久不見,秦廣眉宇間帶著明顯的疲憊,心事重重,像是被什麼沉沉壓著,連肩線都微微沉了下去。
他靜靜看了她片刻,走過幾步,卻又折返回來,問她:“你與謝清勻如今是什麼情況?”
秦挽知不答反問:“沖喜的事坦白吧,再瞞下去又有什麼意思?”
秦廣嘴角掀了掀,沒什麼情緒:“可能已經知道了。”
聞言,秦挽知頓,審視地看他:“你已經告訴謝老夫人了?”她竟有一絲松落,是他做的?不可否認,她內心深處也有期待,希冀著秦廣能夠懸崖勒馬,如實相告。
秦廣沒有接話,只是別開視線,轉而望向庭院深處漸沉的暮色,沒有回頭:“四娘,既回來了,這次就多在家中住幾日吧,你母親很是想念,我們終究還是一家人。”說罷,抬腳離去。
秦挽知不在,瓊琚與康二正守著家門,如常做著晚飯,等著湯安下學歸來。
孟玉梁敲了敲院門,手裡拿著本書冊,道:“湯安的東西忘了給他。”
瓊琚懵住了,怎麼教書先生都回來了:“他還沒回來。”
孟玉梁也怔住了:“他早該回了呀,今日散學比平日早了一刻鐘,算時辰一刻鐘前就該到家了。”
言至此,三人面面相覷,院中一時靜得只聽見爐上湯鍋細沸的聲響。
康二最先反應過來,丟下手中物事:“我去附近找找,許是跑哪兒玩兒忘了時辰。”
這話連他自己說來都勉強,湯安從來不是貪玩誤事的孩子。
瓊琚也急,忙催促道:“那我在家裡看著,你快去找一找。”
孟玉梁連忙跟上:“我也同去找找,今日佈置了課業,可能還在私塾學習。”
第95章 ……
湯安不見了。
夜幕四垂,三人重聚在小院,臉色凝重。
瓊琚最先定下心神,聲音清晰冷靜:“我去報官。康二你速速進京,務必將此事告知娘子。”
孟玉梁一路跑來,氣息未勻,急急跟上瓊琚:“我和你一道去報官。”
瓊琚略一思忖,停下腳步:“孟公子可否留在院中?若湯安自己回來,或是附近有什麼動靜,也好有個人接應。”
孟玉梁想了想,點頭應下:“好,我在這兒守著。”
“快來,這裡有東西!”快步走到院門旁的康二忽然低唿。
門口石獅子的嘴裡有個亮色的東西,康二小心取出,揭開外層包裹的油紙,裡頭竟是一封薄信。
看到信上內容時康二驟然神色一變。
秦挽知接過信,目光落下時,面容亦瞬間沉凝。
她將那張信紙捏在指間,翻來覆去細看了數遍,確認是湯銘帶走了湯安,心裡略松,但這鬆懈只持續了一瞬,不能徹底放下心來。
湯安終究是湯銘的兒子,應不會有危險,只是他突然現身帶走湯安並勒索錢財,多有可疑,且此人心術不正,行事偏激,絕非良善之父。
正在此時,前院隱約傳來喧嚷人聲。秦挽知抬眼看去一眼,不多時,便有母親身邊的下人匆匆趕來,低聲回稟。
原是王氏來了,秦母讓她在屋中歇著,不必出面應對。
昨夜她已和謝清勻商議完備,王氏之事她無須插手,謝清勻會來解決。來了也好,戳破了窗戶紙,不知能不能警醒秦廣。
手裡的信紙緊捏著,邊緣起了細褶。秦挽知讓通傳的下人回去告訴秦母,她忽有急事,需即刻回去。
前廳無人,幾人應是去了更為私密的書房,秦挽知帶著康二離開秦府。
她此番匆忙折返,尚未及告知謝清勻與兩個孩子。可也顧不得了,事急從權,只能託了個伶俐小廝往謝府遞話。馬車早已備好,秦挽知與康二登車疾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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