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03頁
馬車在小院門前尚未停穩,秦挽知已掀簾下車,步履生風。
“可有新訊息?”她噼頭便問,目光看向迎上來的瓊琚,“可知湯銘將安兒帶去了何處?”
瓊琚眼中滿是愧疚與焦灼,搖了搖頭:“除了昨夜那封信,再無半點音訊。娘子,是我疏忽,竟讓那湯銘鑽了空子……”
秦挽知按住她的肩,聲音沉靜:“不是你的錯。人心鬼蜮,誰又能想到他會回來行此事。”
她壓著心內的著急,視線一掃,看到了屋裡備下的香燭祭品。七日後,便是喚雪的祭日了。偏在這當口,陡生如此風波。
秦挽知轉身,吩咐道:“瓊琚,先按信上所言,將金錠備著。”
-
湯安蜷縮在床榻角落,緊緊抱著雙膝。他望著桌邊那個喝酒的男人,再次鼓起勇氣,聲音細弱如蚊蚋:“爹,讓我回去一下好不好?他們要擔心我,會急壞的——”
湯銘將手中酒杯狠狠頓在桌上,湯安被嚇得兩肩顫抖。
湯銘搖搖晃晃地起身,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逼近,一把將湯安從角落裡拽出,眼神兇狠:“小兔崽子!吃裡扒外的東西!跟你那短命的娘一個德行!你娘給她做丫鬟,你也巴巴過去給她當兒子!胳膊肘全往外拐!心都貼在那女人身上!就是他們、就是他們把你老子害到今天這個地步!”
湯安被他吼得渾身劇顫,死死咬住下唇,不敢再吭一聲,眼淚控制著,在眼眶裡直打轉。
湯銘鬆了手,踉蹌著回去,將剩餘的酒一飲而盡,他的眼睛斜睨著地上,忽然看到昨夜隨手扔在一旁的一截白布條。
他彎腰撿起,用手掌胡亂捋平,盯著那刺眼的白色,嘴角一點點咧開,扯出一個詭異扭曲的笑容。
湯銘走回床邊,將那塊白布條不由分說地系在湯安額頭上,動作粗魯。
他的手指撫過那截白布,聲音遽然壓低,眼中迸射出混雜著瘋狂的幽光,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意味:“過幾日就是你孃的祭日了,她一個人孤零零的,實在不行,我們爺倆找些人過去陪她,你說怎麼樣?”
-
秦挽知走得急促,謝清勻心覺有異,囑託好事宜來到小院,看到湯銘留下的信。
他心情複雜,此事棘手處在於,湯銘終究是湯安的生父。父子血親,他要帶走自己的兒子,於法理人情,都難斷是非。
謝清勻道:“我知道,你念及與喚雪自小情意,又憐她遇人不淑,早早撒手人寰,可湯銘到底是湯安的父親。”
“湯銘索要百錠黃金,擺明了是漫天要價。此人貪婪無度,這次若輕易滿足,必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這就是個無底洞。”
何況,他帶走他的兒子,有什麼立場找秦挽知要錢?這錢不給
也無可厚非。
秦挽知怎能不知,“你也見過安兒從前在他身邊時,身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。他何嘗盡過一日為父之責?如今用這等齷齪手段將孩子擄去,教我如何放心?”
有些話在喉腔轉了轉,謝清勻措辭道:“我並非認為要撒手不管,只是……”他停了下來不說了。來之前鶴言和靈徽問詢的模樣還在眼前,但謝清勻是來和她共同面對,解決問題的,絕不想讓她感到難過。
秦挽知頓了頓,情緒平息,她看向謝清勻,緩聲解釋:“喚雪曾經救過我,我不能坐視不理。”
那是多年前在裕州老家的事了。彼時都尚年幼,喚雪進府半年,還是個瘦小怯生的小丫鬟,平日裡說話都不敢大聲。那年上元燈節,街市上萬燈璀璨,人流如織,瞬間就被捲進了人海。
秦挽知身不由己地被推搡著行走,她很生怕被擠得摔倒,只能拼命穩住步子,順著人流想往開闊處去。
就是那時,一隻粗糙的大手帶著刺鼻的甜膩氣味,勐地從身後捂住了她的口鼻。秦挽知瞪大眼睛,只覺渾身力氣瞬間被抽走,想唿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五光十色的燈影在眼前晃動、褪色,雙腳離了地,她被人販子挾著往黑漆人稀的巷子裡去。
意識渙散的邊緣,她恍惚聽見有人在叫她,緊接著,挾持她的人販子一個趔趄。
喚雪勐地從斜刺裡衝出,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男人的右腿。男人猝不及防,低吼一聲,抬腳便踹。喚雪被踢得悶哼,小小的身子歪倒,雙手卻死死摳進漢子的褲腿不肯鬆手。她被拖行在粗糲的石板地上,額角重重擦過,溫熱的血流下來煳住她的眼睛。
可她沒鬆手,反而扯開嗓子,用盡肺腑裡最後的氣力,一遍遍尖聲嘶喊叫人。男人慌了,踢打得越發兇狠,腳腳都落在喚雪單薄的背嵴和肋下。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,只是執拗地抱著、喊著,像一根釘入地面的木樁,死死拖住了人販子的腳步。
直到終於有人來了,秦挽知被摔在地上,昏迷前一息,在朦朧淚光與巷口晃動的燈影中,她看見滿臉血汙的喚雪掙扎著向她爬來,用沾滿塵土和血跡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。
秦挽知左眉尾的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,喚雪額上有道更長的淡色的疤。
回去後秦挽知做了幾天的噩夢,不敢出門,也沒有再提過這件事,這是多年來第一次重提。
謝清勻語遲,他目露疼惜,看向她的秀眉,她曾只說是小時候磕到的,卻原來那般兇險。
秦挽知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,彷彿又看見那張滿是血汙卻眼神執拗的小臉。她同樣執拗而堅定:“我沒能護著她,湯安我不能袖手旁觀。”
秦挽知:“湯銘不是個好丈夫,也不是個好父親。我要先見到安兒,那孩子親口說願跟著我,即便他現下改了主意,我也要他當面與我說清楚。”
謝清勻握住她的手:“彆著急,虎毒不食子,湯安是他的兒子,他若是求財,反倒好辦。”
一匣金錠很快備好,但只放了不至一半,匣中另附一封短箋:“你為湯安生父,探望乃至帶走孩子皆在情理之中,何須躲藏?不如現身一見,坦誠以對,剩餘金錠當面再議。”
信與匣子被置於城郊指定的荒亭中。可一日過去,杳無音訊。湯銘如同鬼魅,藏在暗處,將他們完全置於被動。
第二日黃昏,一個面生的孩童跑近,將一截揉皺的紙團塞進石獅子口中,追上去問何人給的,孩子只茫然搖頭,幾經人手,沒有可用資訊。
紙上寫只見秦挽知一人。
兩日後在喚雪的墓前,隻字未提湯安。
第96章 謝清勻看罷,斷然否……
謝清勻看罷,斷然否決:“不可。此人奸猾狡詐,語焉不詳,又強令你孤身前往,太險。”
秦挽知思索,到案前修書一封,依舊堅持讓她見到湯安。
寫罷,將信輕輕推至謝清勻面前。
謝清勻接過細看,指尖在“必先見湯安”幾字上停頓片刻,他安撫:“不用擔心,湯安在他身邊應無大礙。”
此信送去,卻如石沉大海。荒亭中的木匣蒙了夜露,始終無人來取。
秦挽知與謝清勻對望。
她道:“湯安是不會去墓地了。”湯銘的心思還算直白,不僅要錢,也看秦挽知不順眼。
謝清勻接道:“那便由我去。”
“他更恨的應當是我。”他望向她,目光沉靜,“烏紗是我摘的,府宅是我抄的。”
他看著她:“抑或我和你一同去。”
秦挽知搖了搖頭:“喚雪的墓前該是我去,過兩日也到了她的祭日。”說著她站起身,要去看看到時帶去什麼祭品。
謝清勻隨之站起,方走兩步,腳下驀地踉蹌,他撐住桌案。
秦挽知心一緊,扶住他,立時看向他尚未痊癒的腿:“沒有找陳太醫再看一看嗎?腿傷還沒有好全,是不是這幾日過於奔波導致又發作了?”
謝清勻就著她的手站穩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腕:“無妨,回去再請陳太醫看看便是。”
秦挽知注視他片刻,忽然問:“京中情形如何?”
“一切按計劃進行,秦廣很是配合。裕州那邊,也有進展。”
她靜了靜,開口道:“你回京去吧。”
謝清勻眉心輕皺。
“我整理的東西在書房,之前也和你講述過。另外,我娘她對這些事並不知情。”
她頓,抬眸看他:“沒有比你更讓我信任的人了。”
“你也說了,湯安畢竟是湯銘的孩子,湯安平安無事就好,這裡我可以解決。”
她很是認真,眼睛看著他,他很確定地在她眸中看到了自己。
再次得到一句信任,比任何話語都教他欣然,他期待了已久,能夠被她信賴。
現在,他看到了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,這讓他喉間微緊,所有勸阻的話都消散在唇邊。
他終於不再堅持,只安排護衛隨她左右,又再三囑咐萬事謹慎。
秦挽知轉身進屋,取出一柄短匕。她抽刀出鞘,銀光霎時流轉如月光:“很快的。”
謝清勻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,在她耳邊低語:“莫要與那人糾纏,見勢不對,立即脫身。”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